「千斯仓」钞版的出现与流向
冯乃川
（ 中国香港 ）
「 千斯仓 」 钞版自从面世以来，围绕着它的真伪、性质等，在学术界引起了诸多讨论。这种讨论持续至今，热度不减。但是，一直以来学术界对 「 千斯仓 」 钞版的出现和流传经历，以及 「 千斯仓 」 钞版的拓片情况并未予以足够的重视，本文试图通过梳理目前所见各类史料和报道，以时间顺序为线索，勾勒 「 千斯仓 」 钞版流传拓印的基本情况，以期推进 「 千斯仓 」 钞版研究的深入。
一 马衡【中国金石学概要】之记载
「 千斯仓 」 钞版的最早记录，见于 1923 年马衡在北京大学历史系讲授中国金石学课程时所著讲义【中国金石学概要】的第一章 「 历代铜器第三 · 钱币 」 内的记载。马衡在【中国金石学概要】中对 「 千斯仓 」 钞版的描述如下：
「宋之钞法，有交子、会子、川引、湖会、关子等名，而板式之流传者至罕。上虞罗氏所藏‘一贯背合同’铜印，王静安考为南宋会子背印。惜其钞面板式今不可考。近见一钞板，上图钱十枚，作两列，五正五反，钱文左右各作一‘×’字。下有文七行，曰：‘除四川外，许于诸路州县公私从便主管，并同见钱七百七十陌流转行使’。其下作负米入仓之图，并有千斯仓三字，与金元以后钞式全不相类，决为宋物，以南宋关子、会子、交子等并作七百七十陌也。……
罗氏取金元铜板，合以元、明、清楮钞，凡十七种，著【四朝钞币图录】，摹印精善，考证详核。传世钞币略备于此矣。」
据这段文字分析，大致可以得出三点结论，一是「千斯仓」钞版在1923年或以前已经出现。二是罗振玉的【四朝钞币图录】出版于1914年，所罗列的元、明、清楮钞及钞版，凡十七种，未见录入「千斯仓」钞版。1918年，吾进出版的【四朝宝钞】，详录古钞，亦未见有录入「千斯仓」钞版。以此推算，「千斯仓」钞版出土的时间，很可能就是在1914-1923年之间。三是马衡对「千斯仓」钞版的断句 ：「除四川外，许于诸路州县公私从便主管，并同见钱七百七十陌流转行使。」
【中国金石学概要】分上下篇，成书后初印于1924年，修订本印于1931年。台北艺文印书馆 1967 年影印再版，参照的是早年的印本。马衡的学生庄严撰写跋文，谈到「先生授课北大二十余载，此书历年有所修订，是本乃早年刊印，今亦罕见。……每一披览，觉当年听讲北大红楼之景象，犹在目前，然已是四十年前事矣。」
二 图像首现【艺林旬刊】
中国画学研究会于民国十七年（ 1928 ） 4 月 1 日出版的【艺林旬刊】第十期第三版，刊出一件 「 千斯仓 」 钞版，这是 「 千斯仓 」 钞版拓片图像首次面世的报道（图 1 ）。全文如下：
「此南宋会子版也，我国纸币之兴，始于宋初。蜀人以铁钱质重，私为楮券。以便贸易，谓之交子。后官为置务，禁民私造。绍兴初，诏户部造见钱关子，六年罢行在交子务。令榷货务桩垜见钱，造关子。三十年，户部左侍郎钱端礼，造会子桩见钱。于城内外流转，渐乃通行淮浙湖北京西诸路。不特上供等钱许用，即民间典卖田宅牛畜车船，亦许全用。虽亦时因滥发钱缺，以至低价。然朝廷设法称提，以迄宋亡，未之或废。其于四川除外，则以川用铁钱。大观时改交子为钱引，铁贱铜贵，不相通也。七百七十陌，始于北汉。隐帝时，王章为三司使，聚敛刻急，旧制。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省陌。宋因之，乾德五年，始定出入皆以七十七陌为贯焉。铜版近年出土，有人持拓本乞题，曾赋一绝曰 ：会子交钞古已行，流通泉货酌虚盈，漫夸印楮四来法，铜版分明示后生。」
图1
【艺林旬刊】由中国画学研究会在民国十七年（1928）1月1日创刊，逢每月的1日、11日、21日出版。【艺林旬刊】有两个特色，每期均邀请一位在世名家题写【艺林旬刊】的刊名 ；另一个特色是虽为艺术期刊，每期皆有穿插报道一些与文字有关的古董物件。
三 嘉树堂旧藏「千斯仓」钞版拓片
在 2021 年北京秋季拍卖市场，【嘉树堂藏嘉金石小品】专场，出现一件嘉树堂旧藏 「 千斯仓 」 钞版拓片（图 2 ），题记原器为尊古斋主人藏。有民国戊辰（ 1928 ）孙壮题跋、 1948 年陈梦家题跋。嘉树堂旧藏 「 千斯仓 」 钞版拓印题文如下：
「宋交子铜版」「尊古斋主人所藏。友声仁兄属。北平孙壮题。」钤印：孙伯恒。
「传世钞版金元为多。此南宋交子铜版，至为可珍。我国纸币之兴，始于宋初，蜀民以铁钱质重，私为楮券以便贸易，谓之交子。后官为置务，禁民私造。高宗绍兴六年二月诏置行在交子务，命榷货务椿垛见钱造关子。卅年户部造会子见钱于城内外流转，渐乃通行淮浙、湖北、京诸路。不特上供等钱许用，即民间典卖田宅、牛畜、车船亦许全用。以迄宋亡，未之或废。其除四川外者则以川用铁钱。大观时改交子为钱引，铁贱铜贵不相通也。戊辰四月，高逸记。」钤印：孙壮印。
「 此宋钞版，固与研究历代钞法大有价值，即其书法、刻画亦可视作宋板书与宋画也。民国三十七年三月，上虞陈梦家。」钤印：陈梦家印。
图2
这份拓片涉及多个人物，「千斯仓」钞版的收藏者黄伯川系琉璃厂尊古斋主人，文物鉴藏家， 誉称「 黄百万」。在北京琉璃厂开设尊古斋古玩铺，识鉴精确，收罗宏富，著有【尊古斋古鉥集林】【尊古斋陶佛留真】等。拓片题跋者孙壮，子伯恒，号雪园，室名邆秋馆，直隶大兴人。国子监学生, 肆业同文馆、京师大学堂。后任北京商务印书馆经理、中国营造学社校理等职，著有【雪园藏吉语印谱】【澄秋馆吉金图】等。拓片题跋者陈梦家，曾用笔名陈慢哉，浙江上虞人，新月派诗人，著名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诗人。拓片题跋者友声，当为尊古斋学徒乔友声。
四 【东亚钱志】的著录
1938 年，【东亚钱志】书内首次披露 「 千斯仓 」 钞版的正面及背面拓本和尺寸（图 3 ）。【东亚钱志】卷 10 （图 4 ）记载： 「 右会子铜版，高五寸三分，宽三寸。文称 ‘ 除四川外许于诸路州县公私从便主管并同见钱七百七十陌流转行使。 ’ 为传形而作。若印造之，则得正文之会子，背为夷漫。宋史食货志见 ‘ 宝祐四年臺臣奏，川引、银会之弊，皆因自印自用，有出无收。今当拘其印造之权，归之朝廷，倣十八界会子造四川会子，视淳祐之令，作七百七十陌，于四川州县公私行使。两料川引并毁，见在银会姑存。旧引既清，新会有限，则楮价不损，物价自平，公私俱便矣。有旨从之。 ’ 此被作传世绝少（之品）田中清岳堂珍藏 」 。
图3
图4
【东亚钱志】，全书十八卷，奥平昌洪著，1938年6月20日由东京岩波书店发行。分别收录中国、日本、朝鲜、安南四国历朝代的各种古钱币，以拓片和文字描述的方式结合编辑。其中卷一至卷十三为中国古钱币，包括对「千斯仓」铜钞版的记录 ；卷十四至卷十六为日本、朝鲜和安南三国的古钱币 ；卷十七至卷十八为中国、日本、朝鲜、安南四国各类的花钱或厌胜钱等。
奥平昌洪（1865-卒年不详），法学学士，大阪小泉会成员，研究古泉，与田中启文（清岳堂主人）熟稔。奥平昌洪因其著作【东亚钱志】而闻名，书内披露出「千斯仓」钞版为「田中清岳堂珍藏」，为「千斯仓」钞版的流传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五 【泉币】的记载
民国三十年（1941）【泉币】杂志第九期，刊发王荫嘉【补录春间蒋君来函并跋】，系王荫嘉与浙江丽水蒋伯壎之间的书信，双方分析市场古董、书画、钱币行市情况。期间，谈及陈仁涛购得南宋「行在会子库钞版」，王荫嘉在信中感慨提到早年已离开国土至海外的「千斯仓」钞版，曰：「如交子版之久离国土耶」。王荫嘉在此处将「千斯仓钞版」认定为交子版。
六 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的记载
彭信威（1907-1967），江西省安福县人，曾就读于天津南开中学。1928 年自费至日本留学。1935 年，赴英国游学。1937 年，彭信威任香港中国银行襄理。1941 年在国立重庆大学及复旦大学任教。1954 年，彭信威的【中国货币史】初版面世，1958 年大幅度修改后出版第二版，1965 年出版第三版。
在对「千斯仓」钞版性质的认定上，彭信威先生的思考也在不断改变。1954 年【中国货币史】初版，称「千斯仓」钞版是「北宋的官交子或钱引」。后来，在1958年第二版及1964年第三版再版时，修改内容，改称「千斯仓」钞版为「可能是崇宁、大观年间四川以外各路所行的钱引」。他也是首位把「千斯仓」钞版认定称为「钱引」的学者。
七 【中国古钞图辑】的「宋纸币版」
1987年，【中国钱币】杂志编辑部与内蒙古钱币研究会联合编著的【中国古钞图辑】，是一部现代古钞权威书籍，图录宋金元明清各朝古钞，详尽殷实。图录列出历来各界对「千斯仓」钞版的定称看法，由于「千斯仓」钞版内没有钞名，讯息简短，在社会上，对「千斯仓」钞版的定位称呼计有：「交子」「钱引」「会子」「小钞」。然而，说法没有得到统一。因此，当时没有定称（图5）。
图5
【中国古钞图辑】所用图片，源自于吴筹中先生，他在【中国货币文化宝库中的两颗明珠——两宋钞版新探与文字探析】中披露了自己收藏的「千斯仓」 钞版拓片。
八 其他流传线索
（一）2013年7月8日上海的拍卖市场春季拍卖会「开平泉馆藏泉币专场」，出现一件「千斯仓」钞版原拓，该拓片分为两部分，上部为钞版的正面图案拓印，下部为钞版的背面及四边的图案拓印，没有题记或印章。为开平泉馆主人黄仲长先生所藏。黄仲长（1900-1987），开平泉馆主人，上海人，喜好摄影和收藏，名声卓著。其摄影作品曾巡展三十多个国家，多次荣获国际大奖。除了摄影，黄仲长先生还擅长收藏古代字画、玉器和文房砚具，更以收藏古钱而闻名泉坛。民国时期，黄仲长家族与黄伯惠合办上海三大报刊之一的【时报】（另两大报为【申报】及【新闻报】）。1926年兼任【时报画报】副总编辑。
笔者曾到现场观察实物，该张「千斯仓」钞版拓片（此拓片没有任何题记），拓印包括正面、版背、版四边在一张宣纸上。此件拓片连同一大批古钱币拓片，接近1000件大小拓片，合为一组拍品，当中有一件拓片，带有罗振玉的题跋。
（二）2023年6月27-29日，笔者应收藏家孙炳路先生之邀请，出席在重庆举办的「故纸千年巴蜀历代纸币研讨会」。会上，宋捷先生在演讲时披露和介绍他收藏的「千斯仓」钞版（此拓本没有带任何题记）及「贞祐钞版」「兴定宝泉钞版」「至元通行宝钞版」等数款珍贵拓片，受到与会专家们的重视。会后宋先生提供原拓片实物尺寸。「千斯仓」钞版的尺寸为竖16.2、横 9.2cm。这与1938年奥平昌洪【东亚钱志】内公布的尺幅「竖五寸三分（16.1cm），幅三寸（9.1cm）」十分接近。
（三）辽宁省博物馆也藏有「千斯仓」钞版拓片。根据报道，辽博所藏拓片系李佐贤旧藏。李佐贤的藏品散出后，多半由罗振玉购得。罗氏携至旅顺，后转归辽宁省博物馆收藏。此拓片存放在李佐贤为钱币特制的匣函内。不过，也有学者判断此拓片系罗振玉旧藏，而非李佐贤旧物。
九 「千斯仓」钞版的去向
「千斯仓」钞版自面世后的百年来，外界仅流传寥寥可数的几张拓片，实物原件一直未曾露面，其下落遂成为一桩悬案。笔者依据掌握的材料，对「千斯仓」钞版的递藏经历作一勾勒。
在「千斯仓」钞版流传过程中，最扑朔迷离的便是流入日本以后的递藏情况，其中绕不开的就是【东亚钱志】提及的「田中清岳堂」。
田中清岳堂，实为田中启文及其斋名。田中启文（1884-1954），原名田中谦，号「邦泉」，斋名「清岳堂」，出生于日本东京白金港区。1902 年加入日本货币研究会，1906年加入东京小泉协会，开始收集和研究钱币。1918年东京小泉协会改名为东洋钱币会。1920年，成为东洋货币协会会长。1923年，他将位于东京白金港区的一座西式建筑的府邸，设立名为「钱币馆」的博物馆。1944年12月至1945年1月，他将「钱币馆」收藏的10万多件藏品捐赠给日本银行。1950年7月，创办【钱币馆】月刊杂志，发行了44期（田中启文去世后，后人接办至第56期停刊结束）。1954年12月1日去世，享年七十岁。
田中启文担心「钱币馆」的藏品受到战争波及所累，1944年12月至1945年1月，将「钱币馆」收藏的10万多件钱币及相关物品，通过涩泽敬三捐赠给日本银行。这批捐赠的收藏品，成为日后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藏品的重要核心。田中启文有昭和十九年（1944）九月的【钱币馆收藏品目录】留世。
田中启文选择日本银行作为捐赠对象，是因为他与日本银行第十五任总裁结城丰太郎的良好关系，他们曾经讨论「钱币馆」藏品的未来。1942年，注重和热爱文化历史的涩泽敬三曾经到访参观过「钱币馆」。这成为日后田中启文于涩泽敬三担任第十六任日本银行总裁期间，把「钱币馆」的藏品捐赠给日本银行的契机。
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的位置在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本石町，在其常设展览中国货币部分，除大明通行宝钞壹贯纸币和至元通行宝钞贰贯钞版的拓本复制件外，尚有一件「千斯仓」钞版印本的复制件，附带有日文和英文注释，标注是由「千斯仓」钞版重印的复制件。日文标注：「纸币原版から作成したもの」（中文意译：从纸币原版作成之物）；英文标注：「Reprinted from Original Plate of Paper Money」（中文意译：「由原钞版重印」）。
在了解到田中启文藏品去向后，笔者与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取得联系。2023年8月 22 日收到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官方的回复证实 ：「该钞版原件为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藏集藏品的其中一件藏品」，并向笔者提供了「千斯仓」钞版的「印刷本」图像（图6）。
图6
至此，千斯仓版的归宿终于水落石出，其递藏经历也较为明确：
1928年以前，中国北京琉璃厂尊古斋黄濬入藏。
1938年以前，日本东京清岳堂主人田中启文「钱币馆」入藏。
1944年12月至1945年1月，田中启文先生将钱币馆，其中包括古货币，还包括研究日本货币史、经济史的重要文书绘画、民俗资料等，总数达 10 万件收藏品捐赠给日本银行。
1945年1月至今，保存于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
2024年，是交子务成立和官交子发行1000周年的重要日子。一千年前，北宋政府在益州（今四川成都）成立了交子务并发行了交子。「千斯仓」钞版是迄今为止所见世存最早的钞版实物，意义重大。值此纸币发行千年之际，纪念和感谢先贤们对纸币的发明和运用、铭记纸币对社会经济发展产生的重要贡献。
本文原刊【中国钱币】2024年第1期。注释从略，请征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