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雲初
編輯|雲初
前言
劉禹錫,一個在貶謫中寫出千古名篇【陋室銘】的詩豪。他如何在三次被刁難搬家後,憤然落筆,寫下一句「何陋之有」?故事,遠比你想的精彩。
名動文壇,一朝權臣,跌入政治漩渦
盛唐余暉之際,文壇驟然星光閃耀 。貞元九年的春闈榜單中,兩位才子脫穎而出——一是柳宗元,一是劉禹錫。後者時年二十二歲,眉目清朗,言語鋒銳,其詩詞文章如鷹擊長空、斬釘截鐵,被譽為「中唐文章之豪傑」。
從太子校書起家,他接連出任淮南記室、監察禦史,文壇政壇兩開花。尤為關鍵的,是他在杜佑幕府中表現出色。杜佑不僅是宰相、學術大家,還是劉禹錫的伯樂,對他器重有加,曾言:「此子,異日當為吾輩中翹楚。」那年,杜佑遷揚州,劉禹錫隨行,春光乍泄之時,他寫下【酬樂天初逢席上見贈】,句句激昂——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
政治之路從不平坦。805年,唐順宗即位,開啟短暫的「永貞革新」。王叔文、王伾主政,劉禹錫等文士得以入閣。當時他任屯田員外郎、判度支鹽鐵案,身居財政要務,意氣風發。改革措施涉及削藩、整軍、裁宦,觸動了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
短短數月後,風雲突變。宦官裴延齡聯合保守派發動政變,王叔文賜死,王伾病亡,劉禹錫與柳宗元等八人連夜被貶,史稱「八司馬事件」。劉被貶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馬,一貶十年,幾乎斷絕歸途。
那是一段最苦也最璀璨的歲月。他流放南蠻地,接觸民謠俗曲,寫下【竹枝詞】【普都枝】【秋詞】等傳世名作。他在詩中寫「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這是不向命運低頭的吶喊;他還寫「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是對人生荒誕的微笑。
在朗州,他結廬溪畔,臨水而居,常有孤鶴來鳴,蒼松依墻。他在【陋室銘】未出世之前,早已學會用簡陋駁斥奢華。
三遷小屋,小人逼迫
時間來到公元824年,劉禹錫時年五十二歲,因母喪守制期滿,朝廷安排他出任和州刺史(今安徽和縣)。從連州(今廣東)一路北上,他以為終於重獲天恩,得以重歸故土,心中卻不知,等待他的,是另一場羞辱。
剛到任不久,他向縣令請求安排官舍。根據唐代制度,刺史應有正堂、臥室、書齋各一間。然而,這位小縣令不喜這位「落魄文人」,不僅冷眼以對,反而將他安排到縣外江邊一座破舊院落,荒草叢生,鳥雀成群,號稱「面江院」。
劉禹錫沒有吵鬧,只提了一個要求:「墻要厚,能擋風雨。」那天,他坐在院前小石桌前,看著黃昏江色,風吹竹葉如泣如訴,默默寫下: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這只是開端。
數日後,縣令第二次「親巡」,嫌他住所「規格過高」,硬生生命令劉禹錫搬到更偏僻的郊野,且只準一間鬥室——連書桌都難容。劉禹錫搖頭苦笑,在新居題壁:「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第三次搬遷是雪上加霜。新居連窗戶都無,一盞油燈投下暗影如鬼魅。墻面斑駁,屋中發黴。縣令帶人視察後冷嘲熱諷:「劉公文名遠播,住此室,應能做‘銘’一篇吧?」眾人哄笑。
這一夜,劉禹錫徹夜難眠。他不怒,也不怨,而是披衣而坐,紙墨鋪開,揮筆成文。那是一篇不滿中的自清,是憤懣中的反擊,是千年文魂的破繭之作。
全文不過八十一字: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子雲:何陋之有?
當劉禹錫將此文刻於石碑後立於屋前,江風吹動竹影,似在和鳴。後人皆驚此文意境與骨氣並存,贊其「銘雖短,氣吞山河」。
此文一出,傳遍江淮。許多路過和州的士子特意尋訪「陋室」,更有人傳抄進京,文壇眾口相傳。連白居易在洛陽得此文,也拍案叫絕:「夢得之文,冠今而不愧古。」
而那位曾三遷其屋的縣令,見到此文登報公署,自知失禮,羞愧難當,悄然辭官。
文驚朝野,詩豪之名再度騰空
【陋室銘】傳入長安,不過數月,便風靡文壇。
大和二年(828年)春,長安國子監內,春闈試畢,士子們結伴遊覽終南山。一位來自江南的舉人捧卷吟誦,引來眾人圍觀: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一名太學生低聲贊嘆:「文短意賅,氣骨斐然,乃何人所作?」那江南士子答道:「和州刺史劉夢得也。」人群嘩然:「原是那位屢遭貶謫卻不改傲骨的劉賓客!」
訊息傳至宰相裴度案前,他展卷細讀,良久撫須:「此子才氣不輸當年韓愈。」於是命學士院手抄多本,送至中書、尚書、翰林院中。
禮部侍郎牛僧孺贊曰:「銘曰銘者,原是墓誌、家訓之屬,今夢得以此寫誌自喻,實為文道新意。」更有學者論道:「【陋室銘】不止為銘,它是一座文人的精神廟宇。」
江南一帶士林紛紛效仿,書館院落中,多懸【陋室銘】匾額。洛陽白居易在蘇州見到此文拓本,曾書信致友:
「吾夢得才情不屈,骨氣自立,銘一篇勝萬語。吾等當自愧,沈浮而忘誌也。」
在東都洛陽的一間書肆內,一名少年站在木梯上,努力想從高處拓下一份【陋室銘】。掌櫃笑問:「你為何執著此文?」少年答:「先生常說,此銘能正吾心。」
那年,正是劉禹錫去世前五年。
他再未因仕途遭貶,卻因一篇短短銘文,成了儒林之楷、文心之祖。
千年傳頌,精神薪火不息
宋代學者司馬光將【陋室銘】編入【資治通鑒綱目】旁引文集中,贊曰:「夢得銘誌,簡潔有骨,是為後人慎獨之鏡。」
南宋書法家米芾臨摹「銘文」於石,稱之為「文之禪心,字之佛骨」。北宋王安石講學金陵,課堂首篇便是【陋室銘】,對門生講:「此文不只是談陋室,而是談清貧而不屈、孤高而不傲之士人精神。」
明清之際,【陋室銘】已納入蒙學教材。【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之後,孩子們便開始背誦「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一位江南塾師每晨課必讀此文,並語童子:「記此銘者,不惑貧賤;忘此銘者,終困富貴。」
文革後期,在古文重評熱潮中,【陋室銘】重新進入中小學課本。1981年,教育部修訂語文教材,小學五年級課本選定此文入列。至此,【陋室銘】真正實作了「人人會背」的傳播度。
不僅是文學,更在日常生活中。【陋室銘】頻頻出現在茶館門楣、書店匾額、甚至家宅客廳。多地仿建「陋室」,以祀劉禹錫。洛陽、鄭州、湖南常德均有「陋室遺址」紀念地,年年迎來拜謁者數萬。
2001年,浙江一位企業家在湖畔建館,題名「德馨堂」,內懸【陋室銘】楷書石刻。他接受采訪時說:「這篇銘,是我低谷時的燈塔。」此語,正如千百年來無數受困者對這篇銘的回應。
劉禹錫身後,他的「豪氣之文」,不靠官位、不憑聲勢,只憑八十余字銘文,千年流傳,成為中華文化「貧而不困、誌而不屈」的精神典範。
正如他自言:
「吾雖陋居,然友白居易、柳宗元,執筆有銘,自照照人,何陋之有?」
此言,於今,依然照耀世人心靈最深處的孤燈與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