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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納西州曼非斯市，全國國民警衛隊士兵持刺刀戒備，非洲裔美國工人和平遊行經過。
唐納·川普最近調動加利福尼亞州國民警衛隊鎮壓洛杉磯的反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抗議活動，這一舉動再次將國民警衛隊長期以來在鎮壓抗議和罷工，特別是對移民工人罷工的暴力記錄，推到公眾視野。
血腥的開端：盧德洛大屠殺與國民警衛隊的階級烙印
1914年，科羅拉多州盧德洛，1.1萬名礦工已罷工七個月，抗議約翰·D·洛克菲勒旗下的科羅拉多燃料與鐵公司（Colorado Fuel and Iron Company）低薪和危險的工作條件。他們絕大多數是來自希臘、義大利、墨西哥、克羅埃西亞、奧地利、蒙特內哥羅等國的移民，說著至少22種不同的語言。公司已將他們趕出家門，他們只能在雪地裏搭起帳篷營地，忍受嚴寒與饑餓。
4月20日清晨，應洛克菲勒之命調來的科羅拉多國民警衛隊，從罷工者住所上方的一座山丘上用機槍開火，隨後沖入營地縱火焚燒整個營地。「士兵和礦工守衛試圖殺死所有人，凡是看到移動的物體，甚至是一只狗，他們都開槍射擊，」一名目擊者報告說。國民警衛隊殺害了三名手持白旗的無武裝罷工者，其中包括希臘領袖路易士·蒂卡斯。 他們還用燃油焚燒了躲在地下室的三名婦女和11名兒童。
這起被稱為「盧德洛大屠殺」的事件，鮮明地提醒人們，超級富豪雇主利用國民警衛隊鎮壓罷工的漫長而殘暴歷史，尤其是在1877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當我們震驚地看到唐納·川普總統派遣國民警衛隊和海軍陸戰隊進入洛杉磯鎮壓支持移民的示威活動時，關於國民警衛隊歷史的討論主要集中在總統是否有權在州長反對的情況下部署國民警衛隊，或是其在民權運動時期的作用。
國民警衛隊本身常被描繪為中立甚至仁慈的力量。但自19世紀70年代大規模工業化開始後的50年間，國民警衛隊由精英階層資助、組建並頌揚為鎮壓罷工的工具，其對勞工運動的鎮壓行動一直延續至20世紀晚期，且常與聯邦部隊協同行動。我們必須記住國民警衛隊歷史中完整的階級和種族政治，其中常常包含對工人階級移民的敵意，並與聯邦軍隊鎮壓國內異議和反種族主義抗議的行動相重疊。
反勞工的「急先鋒」：國民警衛隊如何被武器化
國民警衛隊起源於殖民時期的州和地方民兵組織。在南方，民兵充當有組織的自衛隊，騎馬揮鞭追捕奴隸，維持奴隸勞動力。然而，內戰後民兵組織逐漸衰落；到1870年，大多數州已不再擁有民兵組織。
然而，隨著19世紀末工業化加速，數千萬歐洲移民湧入美國，並面臨惡劣的工作條件，工人階級開始以數萬人的規模進行抗議和罷工。商業利益集團及其在政府中的盟友推動民兵組織（1903年更名為國民警衛隊）鎮壓民眾抗議，並最核心地用於打破罷工。精英階層與主串流媒體合作，將移民、左翼激進分子和工會塑造成對國家構成單一暴力威脅的形象，這一形象被刻畫為留著黑胡須、投擲炸彈的無政府主義者。
轉折點是1877年的大鐵路罷工。在經濟大蕭條持續四年後，四家主要鐵路公司宣布將薪資再削減10%。作為回應，西維吉尼亞州馬丁斯堡和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的工人開始解開火車車廂並阻塞軌域。匹茲堡民兵中的工人階級成員拒絕攻擊自己的同胞；於是公司派遣費城民兵，後者用刺刀攻擊人群並開槍射擊。 20人喪生，階級鬥爭異常激烈。
「我的部隊將眼睜睜看著火車透過，」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總裁湯姆·史考特宣稱。憤怒迅速蔓延至全國鐵路沿線，絕望的工人（此時大多未加入工會）發起罷工、封鎖軌域並爆發騷亂，抗議活動一直蔓延至德克薩斯州加爾維斯頓和舊金山。總罷工使聖路易和芝加哥的大片地區陷入癱瘓。總統魯弗斯·B·海斯隨後派遣3700名聯邦軍隊，與當地民兵、警察和私人武裝力量聯手，殘酷鎮壓了起義。
此後，商業利益集團大量投入私人資金和政治權力，推動州國民警衛隊的建設。這些努力在下次經濟衰退期間取得了最顯著的成效。當賓夕法尼亞州荷姆斯特德的鋼鐵工人罷工時，私人平克頓偵探社（Pinkerton）部隊與罷工者展開激戰，州民兵護送破壞罷工者進入工廠，從而打破了罷工。
兩年後，芝加哥及各地超過26萬名工人（其中許多已加入工會）拒絕搬運普爾曼公司火車上的貨物，以抗議薪資削減25%至40%，導致全國大部份鐵路交通癱瘓。總統格羅弗·克里夫蘭派遣8500名國民警衛隊士兵，與來自六個州的民兵聯合，鎮壓了罷工並摧毀了工會。「有充分證據足以證明……美國政府完全聽命於鐵路公司，」工會主席尤金·V·德布斯宣稱。
到20世紀的前兩個十年，政府對工人階級移民和左翼分子的公開敵意，導致聯邦和國民警衛隊多次被用於鎮壓賓夕法尼亞州、亞利桑那州、內華達州以及科羅拉多州的礦工罷工，以及在蒙大拿州、亞利桑那州、德克薩斯州、路易士安那州和俄克拉荷馬州鎮壓反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勞工運動。
歷史的轉折與回響：從羅斯福到川普
然而，大蕭條時期，勞工運動在合法性和影響力上爆發式增長，局勢發生了轉變。1936年至1937年，新成立的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UAW）在密西根州弗林特市發起了一次大膽的坐式罷工，占領了通用汽車工廠。總統富蘭庫林·羅斯福拒絕派遣聯邦軍隊，而進步派州長法蘭克·墨菲則部署國民警衛隊，不是為了鎮壓罷工，而是為了保護工廠內的罷工者，同時緩和工廠外的敵對情緒，促成談判，最終工會取得了輝煌勝利。
在民權運動時期，國民警衛隊多次出動——有時站在自由鬥爭的一邊，有時則與之對抗。1957年，當九名勇敢的非裔美國學生試圖進入阿肯色州小岩城的一所高中時，州長派遣國民警衛隊阻攔他們；總統德懷特·D·艾森豪隨後接管了國民警衛隊，並將其與聯邦軍隊一起派往該地，以保護學生。與此同時，州長們繼續動用國民警衛隊鎮壓罷工——包括1968年的曼非斯垃圾工人罷工，當時非裔美國工人舉著「我是人」的標語牌， 馬丁·路德·金牧師在此期間被刺殺。
1970年，理察·尼克森總統派遣聯邦軍隊鎮壓由20萬名多民族郵政工人組成的全國性罷工。此次罷工並未被鎮壓，郵政工人最終贏得了前所未有的合約。
在其他案例中，國民警衛隊的行動極為殘暴：南卡羅來納州察爾斯頓的非裔美國醫院工人因反對工作場所種族歧視而罷工，並得到南方基督教領袖會議（SCLC）的支持，卻遭到1000名國民警衛隊和州警察的暴力鎮壓。1983年，亞利桑那州一名民主黨州長派遣325名國民警衛隊成員協助鎮壓菲爾普斯道奇（Phelps Dodge）工廠的墨西哥裔和白人銅礦工人罷工。當然，1970年肯特州立大學事件中，國民警衛隊臭名昭著地向抗議越南戰爭的四名白人學生開槍，造成四人死亡、九人受傷；11天後，密西西比州傑克森州立學院，警察和州警察殺害了兩名非裔美國學生，並造成12人受傷。
川普最近在洛杉磯部署國民警衛隊和海軍陸戰隊，不僅違反了【地方治安官法】（Posse Comitatus Act）和州長決定如何使用國民警衛隊的權力，還顯示了他願意將聯邦和聯邦化部隊作為更大規模的恐嚇和鎮壓移民計劃的一部份。
我們可以將此與他日益公開的對勞工運動的敵意結合起來：他已撤銷聯邦工人集體談判權，削弱了國家勞工關系委員會（NLRB）和聯邦調解與調解服務局（FMCS）；最近，退伍軍人事務部（VA）宣布，其醫療人員可以歧視工會成員、民主黨人和未婚人士。 歷史經驗警示我們：川普再次動用國民警衛隊或其他部隊鎮壓甚至殺害罷工者，作為封鎖所有和平抗議空間的更大計劃的一部份，絕非不可想象。
作者：達娜·法蘭克是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的歷史學名譽教授。她著有多部著作，最新作品為【我們能從大蕭條中吸取什麽教訓？艱難時期的普通人與集體行動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