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
少年時,初讀【共產黨宣言】,對「幽靈」的意象頗感不適。
在中國人的語境中,「幽靈」就是「鬼」。
而「鬼」,是令人恐懼的、邪惡的、見不得陽光的。
但是,大家分明都在唱, 「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每天晚上八點半, 「各地人民廣播電台聯播節目播送完了」 之後,就是雄壯的【國際歌】……
學工、學農、學軍——老師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建設社會主義增磚添瓦,在為實作共產主義而努力……
我覺得無法理解。
如此轟轟烈烈進行中的、億萬人傾情參與的宏大事業,怎麽會是「幽靈」呢?
對我來說,這個困惑一直未解。
但是,少年不識愁滋味,也就不求甚解了。
布魯塞爾白天鵝咖啡館內景,馬克思恩格斯在此創作【共產黨宣言】
很快,八十年代降臨了,「新時期」降臨了。
困惑本身,也變成了一個幽靈,並且被放逐到視野之外,不再能夠困擾我了。
這種樂呵呵的,沒有困惑的日子,過了許多年。
直到有一天,讀了曹征路老師的中篇小說【那兒】,忍不住流下眼淚,心裏才再次產生困惑。
不久,在一次座談會上,遇到了曹老師。
那時,是新世紀初,曹老師也不過五十來歲吧?卻已經滿頭霜雪,令我印象深刻。
問: 「為什麽給小說起這麽個名字?」
曹老師無奈道:「原來是【英透納雄那兒】,結果通不過,改成【那兒】。」
驀地,像是被電擊一般,我全身一顫!
原來,真的是幽靈……
並且,是被放逐的幽靈!
02
馬克思和恩格斯寫道, 「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
他們徒勞地想抓住這個幽靈,把它關進地獄,或者從人世間趕出去。
因為,幽靈所召喚的,是人類解放,但在此之前,必須埋葬資產階級。
2018年5月,馬克思誕辰200周年之際,筆者在白天鵝咖啡館門前
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資本主義社會,以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為基礎,形成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剝削,導致「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兩大敵對的陣營」。
因此,人類解放的首要前提,是推翻資產階級統治,消滅私有制,使無產階級從被剝削的僱用勞動中解放出來,不再成為「資本的附庸」。
在這個基礎上,突破分工異化的束縛,使勞動回歸「自由自覺的活動」,每個人都能根據自身興趣和能力從事創造性工作,實作體力與智力的全面發展。
在這個基礎上,構建「自由人聯合體」。
【共產黨宣言】提出:共產主義社會的終極形態是「自由人聯合體」,其中 「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
這意味著人類解放不是單個人的解放,而是社會整體的解放——人在經濟、政治、精神層面都獲得真正的自由,最終實作「 人向自身、向社會的人的復歸」。
03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布魯塞爾大廣場26號的白天鵝咖啡館創作【共產黨宣言】時,共產主義,盡管已經令上等人感到恐懼,但還只是一個幽靈。
很快,在巴黎公社的悲壯實踐中,幽靈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存在;
很快,在阿芙樂爾巡洋艦轟擊冬宮的炮聲中,幽靈變成了一個巨人,從發光的地平線上,大步向人類走來;
很快,隨著中國革命的勝利,毛主席在新中國成立後領導億萬人民進行的偉大實踐,人類距離自身的徹底解放,越來越近了……
然而,歷史是復雜的,總是按照否定之否定規律前進的。
小說【那兒】中,「我外婆」得了老年癡呆癥,有時候會一個人唱歌, 「英——特——納——雄——那——兒——就一定要實作……」
身邊人糾正她,不是「那兒」,是「耐爾」,外婆說,「就是那兒,那兒好!」一點辦法也沒有。
「耐爾」似乎是遙遠的,「那兒」則近在眼前,伸臂可及。
但是,如果勞動群眾階級只關心「那兒」,不關心「耐爾」,幽靈將一去不返。
幽靈,再見!
幽靈會重返嗎?
幽靈,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