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11月的一個寒夜,毛澤東在辦公室裏伏案批閱檔,案頭堆滿各地文藝刊物,其中最新一期的【戲劇報】用整版篇幅刊登了昆曲【李慧娘】的劇評,配圖是演員頭戴珠翠、身披錦袍的華麗扮相。毛澤東翻到這裏時,筆鋒陡然加重:「盡是些牛鬼蛇神!」
毛澤東
窗外北風呼嘯,毛澤東踱步至窗前,他想起前日觀看的話劇【霓虹燈下的哨兵】,劇中戰士們在上海灘的霓虹燈下堅守信仰,這才是工農兵該有的模樣,可如今舞台上,「劉關張」的刀光劍影、「才子佳人」的纏綿悱惻依然霸占著劇場!毛澤東越想越氣,他提筆寫下了這麽一段批示:
一個時期【戲劇報】盡宣傳牛鬼蛇神。文化部不管文化,封建的、帝王將相的、才子佳人的東西很多,文化部不管。要好好檢查一下,認真改正。如不改變,就改名「帝王將相部」、「才子佳人部」,或「外國死人部」。
這份批示很快被送到了中宣部,時任中宣部副部長的周揚讀罷冷汗涔涔。作為延安時期文藝戰線的「老將」,周揚深知毛澤東的深意:社會主義經濟基礎已建立,上層建築的文藝卻仍被舊時代幽靈纏繞。
周揚
1964年1月3日,劉少奇主持召開了由中央宣傳部和文藝界有關人士共30余人參加的座談會,他在會上傳達了毛澤東的批示。隨後周揚指出了當前文藝創作中存在的問題,並要求對文藝界進行整頓。田漢聽後忍不住辯解:「我創作的京劇【謝瑤環】是借古諷今,弘揚清官精神......」
周揚卻直接打斷田漢:「主席說社會經濟基礎變了,戲台子上的帝王將相就是開倒車!」
劉少奇肯定了周揚的發言:「文藝界要認真學習毛主席有關文藝的著作,努力反映社會主義革命鬥爭,文藝界也要進行社會主義教育。」
這場會議最終決定開展文藝界整風。但誰也沒料到,不久後的一場「迎春晚會」,竟讓風暴再度升級。
1964年2月3日,中國戲劇家協會在全國政協禮堂舉行迎春晚會。會後,有兩位參加者向中央宣傳部領導寫信,指責這次晚會「著重的是吃喝玩樂,部份演出節目庸俗低階,趣味惡劣」。
中宣部部長陸定一看到這封信大怒,要求劇協全員整風。劇協的領導找到陸定一辯解說:「我們只是想……讓藝術輕松些。」陸定一聽後更火了:「裴多菲俱樂部當年也是這麽‘輕松’顛覆政權的!」
5月8日,整風學習告一段落,中央宣傳部起草了【關於全國文聯和各協會整風情況的報告(草稿)】。報告尚未定稿,江青就說她個人要看,把報告草稿要走,搶先送給了毛澤東。報告草稿中寫道:「各協會脫離工農兵,做官當老爺。」
6月27日,毛澤東在報告草稿上作出批示:
這些協會和他們所掌握的刊物的大多數(據說有少數幾個好的),十五年來,基本上(不是一切人)不執行黨的政策,做官當老爺,不去接近工農兵,不去反映社會主義的革命和建設,最近幾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如不認真改造。勢必在將來的某一天,要變成像匈牙利裴多菲俱樂部那樣的團體。
毛澤東的批示釋出後,周揚被要求公開檢討,夏衍、田漢等人接連遭到批判。京劇名家馬連良的【海瑞罷官】被貼上「毒草」標簽,昆曲大師俞振飛被迫停演【牡丹亭】。一場「現代戲運動」席卷全國,帝王將相的戲袍被鎖進箱底,取而代之的是【紅燈記】裏李鐵梅的紅頭繩。
1964年7月,全國京劇現代戲觀摩大會在京開幕。周恩來親自修改彭真的講話稿:「帝王將相的戲客觀上幫助封建復辟!」但在後台的田漢看到參演劇目清一色的工裝、軍裝時,他不禁喃喃自語:「百花齊放,難道只剩一朵?」
這場風暴裹挾著理想主義與歷史陣痛。後來毛澤東在杭州接見艾爾巴尼亞代表團時說:「舊意識形態頑固得很,要用新東西戰勝它!」而被迫停演【關漢卿】的焦菊隱,卻在日記裏寫下:「戲台冷暖,豈是改名換袍能解?」
焦菊隱
多年後回望,1964年的這場文藝整風如同棱鏡,折射出時代轉型的復雜光譜。毛澤東那句「帝王將相部」的怒斥,既是對文化脫離群眾的警示,也埋下了日後更大風暴的伏筆。而那些在理想與現實間掙紮的文化人,他們的困惑與堅守,至今仍在歷史的回音壁上震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