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研作者團隊-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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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1894年的甲午戰爭給國人造成了太多的傷痕。今年也是甲午戰爭的130周年。借此時間點,冷兵器研究所將出一系列文章,介紹甲午戰爭的來龍去脈。本文則說明幾個問題:1.豐臣秀吉後日本對外侵略思想是如何延續成「征韓論」的。2.甲午之前清廷與琉球、北韓的宗藩體系如何被動日本殖民主義「蠶食」的。3.歐美殖民列強是如何幫助日本實行對外侵略的。
江戶時代日本的侵略擴張
豐臣秀吉之後,日本對外擴張的野心並未終止,只不過江戶時代的對外擴張目的地從北韓變成了明清的另一個藩屬國琉球。時間則是從戰國末年的島津家開始的:
1609年島津奉德川家康命對琉球發起了侵略戰爭。之後便開始收取琉球的「貢賦」。
但在1644年清朝建立之後於1654年順治冊封了琉球王,此後的琉球便再次成為清代中國的正式藩屬國。1683年康熙平定台灣後,琉球的海路朝貢也被打通。此後的琉球便恢復了王號。也正是從此階段開始島津派去的「琉球奉行」雖然「常駐」,但在遇見清朝使臣的時候只能躲起來。
比如說1719年、1756年、1800年、1838年、1866年等歷代清廷冊封使每次到達琉球的時候薩摩藩的人都只能躲到海岸邊上。甚至為了不被冊封使找到,只能不停的換「駐地」。
那麽日本在江戶時代的對外侵略只是琉球嗎?
答案是否定的。
事實上江戶時代的日本人雖然沒有對外擴張的實力,但並不代表沒有這個想法。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山鹿素行。
而除了山鹿素行這樣的武人,大量的文人「學者」其實一樣,尤其是到了江戶中期對外侵略思想開始從「學者」蔓延到了日本全國。其中典型的代表則是本居宣長。此人大半生的時間是將原來由古漢文編寫的【古事記】重新「註解」。
後來還寫了本【馭戎慨言】。此書將中國稱為「戎狄」。其用意也是要將原來的「華夷秩序」顛倒過來。此後他的弟子佐藤信淵寫了本【混同秘策】。這本書成書於1823年。書中為日本侵略中國及北韓提出了比豐臣秀吉更為完善的構想:增加了對遼東、台灣的侵略。
由此到了江戶末年,對外侵略已經是國策。但考慮到當時的德川幕府對面的復雜形式還沒有開始擴張自己就先玩完了。即便如此還是有人堅決對外擴張。其中起主導作用的無疑就是吉田松陰此人。
因為吉田松陰最早提出了一個概念:「征韓論」。
之所以是吉田松陰,是因為此人的叔父叫吉田大助,這個人是山鹿流兵法的繼承人。吉田松陰被收為養子後自然就繼承了其侵華思想。然後吉田松陰還是佐久間象山的弟子。而佐久間象山也是個極度支持日本進行海外擴張的人。
除了吉田松陰外,勝海舟也是「征韓論」的支持者,為此還付出了「實踐」:1855年在長崎開辦了日本第一所近代海軍學校:長崎海軍傳習所。
到了明治政府成立後,「征韓論」正式成為了新政府的國策。第一個正式提出的人則是木戶孝允。第一個支持的人則是外相柳原前光。並且很快找到了「借口」。
明治初的擴張思想:征韓論
(本文清、朝方使用陰歷。日方使用陽歷)
1868年12月19日,明治政府派出「使節」前往北韓通知其現日本執政已經由幕府轉為了天皇。但在文書日本單方面改變了日朝【己西條約】(1609年雙方簽訂的條約,當時日本對馬藩成為北韓外臣,居住在釜山倭館)所規定的國書規格,再加上文書中多有明清作為「宗主國」才能使用的字眼。這樣便讓北韓單方面拒絕接受文書。
這下子便讓日本找到了「征韓」的理由。
第二年的1869年12月木戶孝允派出一個叫佐田白茅的人為「使節」,名為「出使」北韓。實為刺探北韓軍情。等佐田白茅回國後建議立刻攻伐北韓,因為此時美、俄皆將北韓視為下一個殖民地,與其等他們動手,不如自己先動手。而且得到北韓後可繼續圖謀台灣、呂宋等地。
1870年5月柳原前光向太政大臣三條實美送出了以對國書無禮為借口的3種「征韓」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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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交,這樣對馬藩將不再是北韓的外臣。等國內軍事實力提高後再攻伐北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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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遣兵艦問責。逼北韓以向日本「開國」形式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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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與清國簽訂「平等條約」。條約實作後,在日清平等的現實條件下,日本便自然成為北韓的「宗主國」。
而三條實美選擇了同時進行第1、3兩種方案。於是柳原前光被派往了清朝。外務卿副島種臣則在1872年8月派外務大丞花房義質赴朝準備以外務省的名義接收釜山倭館。但在臨行前陸軍元帥西鄉隆盛建議同時向清、朝派遣武官同行,因此近代日本的第一批間諜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9月15日花房義質乘坐軍艦抵達釜山港宣布將倭館改為「大日本公館」。然後便大肆擴建「公館」面積並且大搞走私。結果自然引起了北韓方面的強烈不滿。因此北韓便堅決打擊走私貿易。到了1871年5月,三條實美召開太政官會議。會議上決定最晚於7月派遣軍隊入朝「保護僑民」。
但此舉遭到了始終要「征韓」的西鄉隆盛的反對。因為他覺得對國書「無理」和「保護僑民」並不能成為滅亡一個國家的借口。因此極力主張先派使者,使北韓先付諸「暴行」。日本朝野對此爭執不下。到了8月3日,西鄉隆盛親自找到三條實美稱自己可以充當使者。
由此看來,西鄉隆盛為了「征韓」的借口已經到了可以「以身殉國」的地步。但是基於此事已在日本朝野引發了「宮鬥」,三條實美對於西鄉隆盛的建議並不敢自作主張,只得報於明治天皇。明治天皇便下令等在外考察的巖倉使節團回國再做定論。
從巖倉使節團出國考察的時間來看是始於明治4年的1871年年末,當時的巖倉具視擔任使團正使,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伊藤博文等人為副使,另外還有大小官員40余人。但如此龐大的使節團出使使得日本國內新政府的各項工作都無法有效開展,到了1873年1月,三條實美便只得讓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兩人提前回國。
但在外考察的兩人直到3月才收到訊息。等到大久保利通回國時,已經是5月26日。木戶孝允更是到了7月23日才回國。到了9月3日木戶孝允向三條實美提議暫緩「征韓」。
因為木戶見識到了歐美的工業實力,日本如果想要追趕,那麽當務之急是繼續發展國力,此時爆發戰爭對於明治初的日本來說並沒有足夠的財政。但如此一來木戶便「得罪」了西鄉。「征韓論」也從「討論」發展成「黨爭」。
三條實美便讓大久保利通擔任參議,以此來增加反對西鄉的人數。伊藤博文甚至建議政府應當罷免西鄉派的官員。而西鄉也在不斷的向三條實美施壓。因此在10月15日的太政官會議上透過了西鄉派出使節的「建議」。對此,大久保利通只得在17日被迫辭去參議之職。
但到了18日,三條實美因為「病」了無法向明治天皇匯報。這給臨時上任的巖倉具視抓住了機會,他在天皇面前表示暫時無法派出使節出使北韓。這樣一來,在天皇的裁決下,以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伊藤博文等人的「緩征」派算是壓制住了西鄉的「急征」派。
(實際上大久保利通和木戶孝允兩派人從明治政府成立開始也是鬥的死去活來,尤其是在主管財務的大藏省,只不過明治6年以西鄉為首的「留守派」不僅激怒了大久和木戶,還惹怒了宮廷,這才使得三方暫時聯手。但本章節的重點是「征韓」,至於明治初「黨爭」的內容就不展開了,另外,在大河劇【西鄉殿】42、43集中對於這次日本朝野的「宮鬥」造成的西鄉出使居然被描繪成是為了與北韓、清實行和平而結盟,這完全是扯淡)
北韓的「開國」:江華條約
1873年北韓國王李熙親政。他的王妃姓閔。也就是著名的明成皇後。此階段的北韓宮廷因為「閔妃派」和「大院君」派長時間處於「宮鬥」狀態。因此「閔妃派」為了鞏固政權便想要引入日本勢力。這給日本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在1875年(這年是清光緒元年)2月給北韓的國書裏再次使用了只有宗主國才能使用的字眼。被拒絕後幹脆派出軍艦在北韓沿海「遊行」。
9月,日本軍艦雲揚號駛入北韓海岸至中國牛莊之間的航道展開偵查,隨後在未事先通知軍艦要駛入江華島的前提下以購買淡水被拒為由將該島附近水域的城鎮洗劫一空。然後將「北韓炮台向日本軍艦上的國旗開炮」事件在10月3日發表給日本民眾。於是日本國內遍地都有「征韓」論調。
所以明治政府派出了黑田清隆為全權大臣,井上馨為副大臣率領2艘軍艦和4艘運輸船組成的艦隊和一支800人陸戰隊赴北韓交涉「江華島事件」。另外又派駐清公使森有禮探聽清廷動向幷設法讓清廷保持「中立」。
而此時的與森有禮交涉的恭親王根本沒弄清楚「江華島事件」到底是個什麽性質。
森有禮便發出了兩個照會:
「北韓是一獨立之國,而貴國謂之屬國者,徒空名耳。」
「因思貴王大臣所引條規所屬邦土不相侵越之意者,蓋就將來中國與北韓國交涉,凡有該國政府及其人民向我所為之事,即由貴國自任其責之謂也與?若謂不能自任其責,雖雲屬國徒空名耳。」(此兩照會出於光緒清日朝交涉史料)
這兩段話的意思就是如果清廷是北韓的宗主國,那麽就要承擔對日艦開炮的責任。而且對於清廷只使用了「王」這個字眼。
不僅如此,森有禮還找到了英國駐清公使威妥瑪(1874年沈葆楨驅日保台的談判中也是此人給日本「撐腰」才增加了清廷談判的難度,詳見筆者在冷研去年6月9日的文章【甲午戰爭的前奏:美國支持日本侵占台灣,沈葆楨如何驅日保台?】)和美國駐清公使西華一起向清廷施壓。
再加上此時清廷的用兵方向是在西北(左宗棠在1875年被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因此清廷出於多方考慮只得宣布北韓是「屬邦」但不幹涉朝日關系。得到這樣的結果,孤立無援的北韓只得在1876年2月26日簽訂【江華條約】。此舉也意味著北韓的「開國」。
除此之外【江華條約】第一條:「北韓為自主之邦,保有與日本平等之權」。這就等於是北韓自己承認了本國是「自主之邦」,也就是在國際上否認與清朝的宗藩關系。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北韓對與日本交涉照樣一一呈報清廷。因此當時的清廷只「傳統」的認為只要北韓還承認宗主國是清朝,那麽別國的承認與否並不相幹。
但是按照殖民者的邏輯來看,如果日本也承認北韓是「自主國」。那日朝間發生糾紛便不應該由清廷出面。日本人這種利用殖民體系來否定宗藩體系的實際行為也為日後對北韓一系列的侵略行為找到了更好的借口。
日本對外殖民與肢解清廷宗藩體系的第一步:吞並琉球
在對北韓重新開啟侵略之路的時候,日本對南面的琉球也加緊了侵略的步伐:1875年7月,明治政府內務大丞松田道之就向琉球發出「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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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除向清廷朝貢。並取消在清貿易商館,琉球對外貿易一律歸日本在廈門的領事館管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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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除琉球王需要清廷冊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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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王即刻前往東京覲見日本天皇。
但這樣的命令遭到了琉球的舉國抵制。而且琉球王還多次派人前往福建,但都被日方阻撓。直到1877年4月12日才在將船偽裝的情況下好不容易來到了福建請求福建巡撫丁日昌請清廷出面與日本交涉。而且在日的琉球使者也在1878年的大部份時間裏往歐美列強的駐日公館遞交文書,稱琉球自明朝洪武年入貢、受封至今使用的都是中國年號、歷法、文字。並且國內始終擁有自治權。
但即使只是這樣自救,明治政府都不允許。
1878年11月,松田道之向已經是內務卿的伊藤博文送出了【琉球藩處分案】。並在此份「處分案」中提議使用武力。只不過此「處分案」中居然也陳述了琉球過去是明清屬國的歷史。所以建議政府不用「糾結」於過去的歷史。
當此「處分案」獲得批準後的1879年1月,松田道之便再度出使琉球並在1月底遞交給琉球國王尚泰的國書中要求琉球國必須立刻與清廷斷交另外還表示琉球駐日人員向各國遞交的文書是對日本的「大不敬」。
2月3日,琉球王尚泰再次拒絕松田道之的條件。2月18日,明治天皇下令實施「琉球處分」。執行者則仍然是松田道之。而且在臨行前三條實美還明確了松田可以動用武力把琉球王押往東京。3月12日松田率領600人組成的侵略軍再次來到琉球。
3月27日松田在首裏城內宣布日本廢除琉球王國,並在當夜將尚泰趕出王宮。隨後便在王宮內將歷代明清禦賜的物品搶劫一空,還鎮壓了不少自發前來阻止的琉球官民。甚至將琉球的官倉洗劫後才在4月4日宣布改琉球為日本沖繩縣。
那麽,此時的清廷真的無動於衷嗎?
其實早在1876年年末,琉球就不間斷的向清廷派遣使者求救。其中最有名的便是1891年客死在福建的王室成員中的向德宏。(日文名幸地朝常,此人「偷渡」到福建福州的時間是在1877年4月)以及在晚晴出版【琉球詩課】和【琉球詩錄】的1865年官生(官費留學京師國子監)林世功(此人1880年自盡殉國)。
1877年年末,琉球王室更是向清廷駐東京的公使何如璋求救。為此在1878年5月,何如璋呈給李鴻章的文書裏稱琉球不可棄。但考慮到與日本在台灣的戰事剛結束,若要為了琉球再和日本開仗,那麽在北方有俄國、西南有法國都在覬覦邊疆的情形下。清廷此時要面對的國際形勢並不是琉球求援出兵就能出兵的。更重要的1875年同治皇帝居然年紀輕輕就離奇病死。剛「上位」的光緒皇帝還非常年幼。清廷光是一波權利交替就夠忙活的了。
因此在清廷與日本交涉期間,李鴻章只是命令何如璋在外交層次解決問題。而當何如璋見到日本外務卿寺島宗則後並沒有要用武力鎮守琉球的表態。因此當日本以武力並吞琉球後,雙方也只是以互相給駐國公使發照會的形式僵持。
直到1879年6月,美國前總統尤裏西斯·辛普森·格蘭特出訪亞洲。此後美國的導向成了雙方爭奪的焦點。
6月12日格蘭特與李鴻章會面,李鴻章希望格蘭特調停琉球問題。格蘭特則是表面上答應調停。但其先是在7月4日與伊藤博文、西鄉從道等人會面、然後在8月10日見到了明治天皇後發表了調停的「建議」:將琉球群島按照舊金山—橫濱—上海的航道一分為二。即宮古島—八重山島劃分給清,其余歸日。
這種明顯偏向於日本的條件被李鴻章拒絕,並重新提議「三分琉球」:宮古島—八重島劃分給清,琉球本島主權歸於琉球王國,日本只占有琉球本島北方的奄美五島。隨後雙方僵持不下,而以張之洞為首的一派官僚則明確表示現在丟琉球,將來便會丟北韓。
以後的年月裏,清廷因為左宗棠剛結束西北戰事,西南又和法國人打了起來。清廷的重心只得轉向了西南內陸和東南沿海。清廷也不再就琉球問題與日本開展談判。但在事實上最終清王朝都沒有承認琉球主權歸屬日本,而琉球更是從來沒有簽署過主權歸於日本的官方檔。
而日本趁著清廷「四面楚歌」之際並吞琉球的行為在實際上使得清廷在處理最後一個藩屬國北韓的問題上更加被動。還有最被忽略的無疑還是美日在背地裏的勾結更使得清廷將面對更為復雜的國際形勢。
從【朝美條約】到【漢城條約】:日美、日法的勾結
1874年日本侵台時其顧問就是美國人:前駐廈門領事李仙得。當時得力於沈葆楨和台灣軍民的抵抗,日美才沒有得手。但在日本於1879年並吞琉球後,美國人再次認識到了日本的價值。尤其是當「江華條約」開啟北韓國門之後。美國人再次主動找上了門。
於是在1880年,美國當局派薛斐爾來到達日本。由日本外務省出面與北韓「協商」朝美兩國「通商」事宜。但是之前的「江華條約」使得北韓經濟逐年惡化。(此條約的簽訂使得日本能低價收購北韓農產品和原材料,然後高價賣出工業品,從而賺取剪刀差)因此不想再多一個「通商」的國家。
第一次交涉失敗後,日本外務大臣井上馨便將薛斐爾送去了日本駐釜山領事館,並贈送了多張北韓沿海的航海圖。而且還親自寫信「勸告」北韓與美國「通商」。這樣的舉動也不僅震驚了北韓,也震驚了清廷。因為「江華條約」已經使得清廷與北韓的宗藩體系出現了松動。因此李鴻章只得令駐日公使何如璋讓薛斐爾前來天津與清廷談判。
因為在清廷看來美國如果真想用武力來使朝下開國,清廷勢必會卷入這場戰爭,而在實際上北韓的進一步開國其實已成定局的前提下。那麽「主持」朝美建交的就必須是其宗主國的清朝。
可問題是怎麽「主持」?
1882年年初,北韓秘使金允植來到天津面見李鴻章希望由清廷來「主持」朝美簽約。而李鴻章的意思不外乎兩點:1.美國必須承認清朝是北韓的宗主。2.日本倘若出兵北韓,美國應該幫助清朝出兵。
現在看來這樣的想法純粹是異想天開。但那時候李鴻章能做的其實也就這麽多。結果薛斐爾表示既然日本與北韓簽訂了「江華條約」,那麽美國也應該照其例。因此並不承認其宗藩關系。至於日本出兵北韓後美國該怎麽做,自己沒有決定的權利。
如此一來,到了1882年5月朝美條約簽訂的時候,雙方只能在文書末添加「大北韓國開國四百九十一年,光緒八年三月二十八日」字樣。以此來表示兩國還處在宗藩體系內。但在美國當局看來,在北韓已經取得了等同日本一樣的地位。即貿易最惠國、領事裁判等待遇。至於其宗主國是誰,對於美國人來說其實已經不重要了。怎麽樣勾結日本在北韓撈到更多的利益才是接下去兩國最關的問題。
而此時北韓的政治環境也越發復雜:本來日本在北韓扶持起來的金玉均等「親日派」與舊有大院君(本名李昰應,算是北韓的「太上皇」)勢力形同水火。但自從前文提到的「閔妃派」與金玉均等人「合作」後,大院君派便逐漸失勢。
可危機也就在此時發生了:北韓國內發生了「壬午兵變」。
兵變的起因是「親日派」的軍事改革啟用了大量日本教官訓練新兵的同時又將新兵的糧餉扣發,再加上之前被裁撤的老兵也在社會上鬧事。這便給逐漸失勢的大院君派提供了機會。
1882年7月,發動兵變的老兵和北韓民眾圍攻王宮、日本公館等地。閔妃只得裝成難民逃出。日公使花房義質與部份使館士兵武裝沖出後逃往仁川。然後從濟物浦返回了長崎。
訊息傳出後,日本朝野間以黑田清隆為代表的武官派主張立刻宣戰出兵。但此提議遭到了巖倉具視和井上馨等人的反對。理由是可能與清朝爆發全面戰爭,主張以武力「談判」解決。而且明治天皇也同意井上馨的建議。
於是日方出出兵1800人,兵艦3艘。並在隨後「談判」附加了苛刻條件:不僅要巨額賠償、還要今後公館能夠駐兵。並且還要北韓割讓土地。而隨著日本武力威脅的展開,清廷在得知北韓發生兵變後也派出了丁汝昌、馬建忠、吳長慶等率兵艦3艘、淮軍6營2000人趕赴北韓。並在到達後迅速鎮壓了起義、然後逮捕了大院君。
此時的「談判」局面其實對北韓是有利的。因為清廷迅速鎮壓了兵變占有了政治、軍事上的主動。朝方便想仗著清廷讓其在與日本的「談判」中調停。然而日本此時玩起了「陰招」:以北韓是主權國家為由拒絕清方的調停。然後再次找到了美國駐朝公使福脫為其站隊,以此增加與清廷談判的籌碼。
面對如此局勢,北韓只得與日本簽訂了「濟物浦條約」。根據此條約,日本不僅獲得了賠償,還會得到了在北韓駐軍的法理依據。
而對於清廷來說此番出兵北韓還有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清軍到達北韓後遇見了大院君派出的求援使者。但是當清軍進入平壤後卻逮捕大院君。理由是北韓派出的駐天津領選金允植、和共同開赴北韓另一領選魚允中的指責大院君「亂政」。這樣一來,為了維護北韓王位的正統性,馬建忠等人不得不將大院君帶出了北韓(後被軟禁在保定),還處置了大院君派眾多官員。
但這樣做的結果卻是清廷等於插手了北韓的內政。這便等於自己破壞了不插手藩屬國內政的宗藩體系。也使得北韓從此時開始對清廷逐漸產生了離心力。更糟糕的是清廷就算是出於對北韓政局的考慮,想要扶持北韓內的「親清派」其實都改變不了北韓此時的局勢。
盡管如此,清廷仍然想要加強對北韓的實際控制。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張佩綸(他有個著名的孫女張愛玲)上奏的【北韓六策】,該策論中的派遣駐朝通商大臣、訓練北韓軍隊、增加北韓駐軍等都是當時「高論」。而李鴻章除了帶有「監國」性質的駐朝通商大臣外其余基本采納。10月還與北韓簽訂了「水陸貿易章程」,並從中取得了增加了駐朝通商口岸、領事裁判權、內陸遊歷等權利。這一系列的措施也的確有效遏制了日本在朝的擴張勢頭。
然而日本沒過多久就又等到了機會:1884年清法戰爭爆發了。
此後的日本開始積極在北韓擴張勢力:不僅在政治上拉攏「親日派」還訓練了大批軍隊。並從賠款中抽取部份以供北韓人來日留學開銷。然後在國際上和美國、法國等大搞外交工作。到了11月,前期工作準備完之後便和「親日派」發動了「甲申政變」。
執行這一人物的是駐朝公使竹添進一郎。此人先是和「親日派」代表金玉均等人散布謠言稱:「清法戰爭,清朝必敗。北韓應當乘此獨立」。然後策劃暗殺清廷駐朝官員以及北韓國內的「親清派」。共同參與的還包括了美國駐朝公使。
但日方的這些行動其實也被清方探知。而探知的人就是此時留駐北韓的日後「大人物」:袁世凱。而當李鴻章得知後還來不及給出具體的指示,政變就已經發生。
發生政變的日子是在12月4日。這一天北韓首家郵政局開業,北韓君臣隆重招待了各國使節。而竹添進一郎卻「病」了。然後大批刺客在郵局放火製造混亂,以便乘機刺殺「親清派」官員。而「親日派」金玉均等則挾持北韓國王至景祐宮,然後威逼其寫詔書:召日軍前來「保護」其安全,並且誅殺剩余「親清派」官員。12月5日僥幸逃出的「親清派」金允植來到清軍駐軍處求援。袁世凱便當機立斷即刻發兵。
但此時王宮已經被「親日派」占領。袁世凱便率清軍與日軍在王宮激戰。「親日派」因為兵力和軍事素養遠比不上清軍,只得挾持北韓國王潛逃,後被清軍俘獲。竹添見事情敗露只得自焚使館帶著親金玉均等逃往仁川。一路上被憤恨的北韓軍民不斷襲擾。
這次政變在北韓歷史上被稱為「甲申政變」。也就是這次政變使得日本和法國開啟了談判。雙方的「合作意向」是法軍從西南面的安南、日軍從東北面的北韓同時發起攻擊。但這個提議還是被日本內閣否決了。
因為「甲申政變」之後,北韓「親日派」基本已經失勢。當然最重要的是法軍自己都吃了敗仗。於是井上馨再次作為談判代表來到北韓。而袁世凱雖然多次想讓李鴻章往北韓增兵,可惜的是此時的淮軍從實際上來看已經沒有多余的兵力了。
因此朝日雙方簽訂了【漢城條約】。該條約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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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韓以國書形式向日本表示「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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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死難的日本人發放撫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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緝拿殺害日本僑民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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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方重建日本使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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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朝兵舍今後設在公館附近。
這樣的條約內容看不上似乎是日本人「學乖」了。可問題的關鍵是日本此時在北韓完全被清廷壓了下去。而且北韓人對日本的恨意幾乎已經到了極點。因此井上馨簽訂的【漢城條約】其實又是一次外交上的勝利。而且其中最重要的第5條使得日本等於是得到了在朝永遠駐兵權。如此一來不僅在法理上「洗」去了發動「甲申政變」的罪名。更是替接下去與清廷的談判有了法理的基礎。
【天津條約】的得與失
1885年3月,伊藤博文見到了李鴻章,他的主要目的有兩個:1.要求清廷懲辦以袁世凱為首的一批駐朝武官,以便將日本發動政變的罪行推卸給清方。2.要求清廷從北韓撤兵。
此時法軍在西南面已經無力發動攻勢,日本方面的訛詐並未奏效。因此李鴻章一開始拒絕了伊藤博文的要求。但從4月開始正式談判後,伊藤博文多次以日本增兵北韓相要挾。李鴻章便與其簽訂了【天津條約】。該條約有很重要的一條是雙方都可出兵北韓。
從日後的結果,日本取得了在北韓等同清廷的地位,也就是說當時的李鴻章犯下了嚴重的戰略錯誤。那麽整個清廷就沒有人清醒嗎?從實際情況來看【天津條約】中撤兵這一條對清廷來說是得還是失?
首先雙方談判期間,北韓和俄國簽訂了【朝俄密約】。這使得英國為了防止俄國經北韓南下而出兵占領了北韓巨文島。這樣一來,清、日留在北韓的軍隊就都有了可能與英俄開戰的風險。因此清日雙方撤兵其實已經成了一個必然。
其次從【朝俄密約】的簽訂來看,北韓對清廷的離心力已經與日俱增。不然犯不著再拉一個俄國進來做靠山。那麽清廷此時的撤兵至少不會再讓北韓有理由對其產生離心力。而且也不會讓英、俄在北韓對清有敵意。
(實際上明末的明軍擊潰侵朝日軍之後也就撤兵了。而像這次從1882年開始駐軍時間長達3年之久的經歷在中國宗藩體系歷史中也是僅有的特例)
所以【天津條約】至少還是守住了宗藩體系的底線,即清廷仍可出兵北韓。
【朝俄密約】後袁世凱視野下的北韓政局
【朝俄密約】的簽訂再次引起了清廷的警覺。於是被軟禁在保定的大院君被放回。另外在「甲申政變」中嶄露頭角的袁世凱在此時終於被委以重任。開始總督清廷在朝各項事宜。
可此時的北韓政局讓清廷已經無力單靠自古的「影響力」來維持。尤其是大院君被放回反而更產生了北韓宮廷的不安因素。其原因是在於閔妃派的強烈反對。因此大院君一回到北韓就被繼續軟禁,根本無力參與北韓朝政。而且閔妃派還私底下準備與俄國簽訂第二次【朝俄密約】。希望俄國出兵「保護」北韓。
對此袁世凱居然建議李鴻章即刻發兵,然後廢掉現北韓國王,改立新王。但此時的北韓因為「巨文島事件」還在持續。根本不可能發兵與英國釀成潛在的軍事沖突。而閔妃派在事情敗露之後只得以底下人「私自行為」搪塞。
但從此事件也可以看出此時的北韓宮廷對清廷不僅是幹涉其內政非常不滿,甚至對能夠提供的「保護」也已經不信任。只不過到了1886年年末,英俄在阿富汗的對峙結束。兩國已沒有必要再在北韓開戰。當李鴻章與俄駐清官員談判結束後簽署【天津協定】,清、俄兩國均表示維持北韓現狀。
然而對於清廷來說,只要俄國勢力不介入,那麽「甲申政變」後的日本在北韓的勢力也大為減退的情況下。那就必須抓緊時機加強對最後一個藩屬國的控制。
可惜的是在這段時間裏袁世凱並沒有體現出他的「雄才大略」。反而更引起了北韓宮廷的反感。比如說北韓要外派駐美使臣被其阻撓。然後與李鴻章商議後定下啼笑皆非的決議:1.北韓駐美使臣應與清欽差同赴。2.駐美使臣與美使臣商議決策時應隨清欽差其後。3.遇重大事件需與清欽差商定。
這種直接控制藩屬國外交政策的行為其實本身已經大大超越了北韓處在的宗藩體系下的傳統。而且袁世凱對北韓的幹涉還擴大到了經濟、內政等領域。
尤其是對海關的幹涉。因為北韓本來就沒有工商業品能夠出口,宮廷又揮霍無度。等到了1890年3月欠了日本外債之後,北韓宮廷想以海關做抵押向歐美借款,其中的中間人就是協助日本侵台的美國人李仙得。好在袁世凱叫停。等到與李鴻章商議完後以在朝清商的名義借款給了北韓。這樣便控制了北韓海關。
但這樣一來,也等於是把以美國為代表的資本世界推向了日本。除了李仙得之外,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北韓派使臣出訪美國其實也是美國人德尼在幕後操作的。
德尼此人早年在天津、上海等地的美國領事館工作。也因此與李鴻章是舊識。最得意之作是在他擔任北韓外交顧問時寫的【清韓論】。論中宣揚「清韓兩國論」、「清韓平等論」等論調。但在實際上此人先到到了日本與井上馨有過會面,並且表示會以日美共同利益為優先。
因此,日美加緊了在經濟等各項領域對北韓的滲透。到了1892年,李仙得再次向北韓宮廷提議增開平壤海關。官員則用日本人。雖然再次被袁世凱叫停。但隨之而來的1894年糧荒徹底切斷了北韓的經濟命脈。民間也由此爆發的「東學黨起義」使得早就在等待機會的日本終於找到了發動了甲午戰爭的借口。
總結:甲午之前的日本如何做足外交準備
對於華夏文明傳統意義上的宗藩體系來說並不會去幹涉藩屬國內政,更沒有長久駐軍的先例。雖然清廷對於北韓的幹涉是在當時「國際形勢」下的無奈之舉。但這麽做的結果卻讓北韓王庭自然就產生了對清廷的離心力,所以有了「引他國共衛北韓」的想法。【朝俄密約】、「親日派」的出現便是明證。
而日本從古至今就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外侵略。等到明治之後的日本想要再次對外侵略的時候,侵朝自然就成為了朝野共識。缺的只是一個時機。
但如果鄰居處心積慮想要偷你的錢,那麽機會的到來其實只是時間的問題。因此就算沒有「東學黨」起義。日本也會找別的借口發動侵略戰爭。因為給日本做好鋪墊的其實也是清末時期的國際形勢。我們先來看看日本對清、朝的一系列條約與實際產生的後果:
1.1876年【江華條約】:日本商品免稅,日元開始在北韓流通,北韓農產品被大量廉價出口至日本,同時日本還取得北韓海域勘測權與領事裁判權。
2.1882年日美勾結後的【朝美條約】:日本將歐美勢力引入北韓。這便讓日本在北韓問題上多了美國這個盟友。更使得北韓問題「國際化」。這讓清廷在北韓將會面對更為復雜的「國際形勢」。
3.同年【濟物浦條約】:獲得在北韓駐軍權。
4.1885年【漢城條約】:以此為依據與清廷簽署【天津條約】取得在朝等同清廷的地位。
綜上所述,日本在不到10年間簽訂的一系列條約使得日本在法理上可以名正言順的在北韓與清廷開戰,而且還取得了「國際」上的外交優勢。而清廷在北韓的優勢,甚至宗藩體系都被日本的殖民主義慢慢蠶食。
這才是日後甲午戰爭的最大禍根。
參考資料
紀錄片、影視劇
【台灣一八九五】、【走向共和】
日本NHK紀錄片歷史秘話203話【友がいれば、越えていける!~伊藤博文と井上馨の大冒険~】
日本NHK記錄片歷史秘話190話【はるかなる琉球王國~南の島の失われた記憶~】
大河劇【西鄉殿】、【花燃】、【八重櫻】、【沖上青天】、【阪上之雲】
韓劇【明成皇後】
書籍
陳偉芳【北韓問題與甲午戰爭】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戚其章【國際法視角下的甲午戰爭】人民出版社
王如繪【甲午戰爭與北韓】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
徐勇、湯重南主編【琉球史論】彭敏、史楠著第5、6章節 中華書局
趙興元【清代中朝關系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
王鼎傑【復盤甲午重走近代中日對抗十五局】上海人民出版社
期刊論文
尤淑君 【1875-1882年北韓開國的決策形成極其影響】外國問題研究2023.4
李育民、匡艷【宗藩之潰:1885年中日【天津條約】「派兵條款」形成考析】抗日戰爭研究2023.3
郭海燕【巨文島事件與甲午戰爭前中日關系之變化】文史哲2013.4
學報論文
楊洸 【日本薩摩藩對琉球的控制及其隱蔽政策探析】2018年浙江理工大學學報
王向遠【江戶時代日本民間文人學者的侵華迷夢:以近松左衛門、佐藤信淵、吉田松陰為例】2008年重慶大學學報
張禮恒、郭海燕【日本學界百余年來的德尼【清韓論】研究評述】2022年濟南大學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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