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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石刻」位置遠超秦的西部邊界

2025-07-07歷史

【學術爭鳴】

作者:李小波(四川師範大學國家文化公園研究中心主任)

「昆侖石刻」引起學界極大關註和廣泛討論,目前已從文字學、考古學、地理學等多學科提出不同的觀點。從歷史地理的角度來看,昆侖山的地望是在不斷遷移的。如果從【山海經】【穆天子西遊記】【史記】【漢書】等古代文獻出發,探尋昆侖山的空間轉向,對「昆侖石刻」的辨偽應有所啟示。

昆侖的地理位置一直眾說紛紜,有於闐南山說、祁連山脈說、泰山說、巴顏喀喇山說、岡底斯山脈說、賀蘭山說、北疆說、兩河流域說、秦嶺說、岷山說、甘肅成縣說、五台山說、陰山說、曲阜說、王屋山說、燕山說、橫斷山脈說、甘肅平涼說、庫木庫勒盆地說等等。如果將這些說法置於歷史線索中,主要有幾次空間轉向。

先秦時期的昆侖地望多神話色彩,顧頡剛在【昆侖傳說與羌戎文化】中提出,昆侖神話是古代西北民族透過想象力構建的地理文化符號。中國第一部地理著作【禹貢】探索黃河與長江的源頭,提出「導河積石」「岷山道江」,【山海經】提出「河出昆侖」。甘肅積石山和四川岷山成為江河發源的兩大地標,與昆侖地望聯系緊密。考古學已經證明,河源與江源之間是古代民族遷移的通道。甘肅馬家窯文化沿著岷山岷江南下至成都平原,成為古蜀文明的先聲。三星堆考古發現,出土的神壇器物與【山海經】記載的昆侖描述有關。著名學者蒙文通論證四川岷山就是古昆侖所在。霍巍提出三星堆的文化淵源,一是黃河文明,二是古蜀文明,三是【山海經】的傳統。文獻與考古證據,為岷山的古昆侖說提供了新的證據和視野。

昆侖山的第一次空間轉向發生在漢代。漢武帝明確將於闐南山定為昆侖山,與開辟絲綢之路的疆域拓展有關,張騫出使西域也擔負尋找河源的任務,認為黃河從昆侖出來後,「河註中國」。

第二次空間轉向發生在隋唐。隋煬帝親征吐谷渾後,設定河源郡,唐太宗命李靖征伐吐谷渾,派文成公主入藏和親,極大推進了大唐與吐蕃的關系,此時對黃河源頭的認識推進到紮陵湖鄂陵湖一代,積石山與昆侖山的地望,拓展至阿尼瑪卿山,成為漢藏之間的重要地標。

第三次空間轉向發生在清代。康熙皇帝曾經以長白山為祖山,後來接受漢文化的昆侖龍脈說,但把昆侖山的地望推進到岡底斯山脈,成為統一西藏管理西藏的國家標誌,後來乾隆探索黃河源頭至星宿海一代,在【欽定河源紀略】中說:「唐人始有柏海、星宿川之目,元人窮至星宿海,惟我聖朝疆理西極殊域一家,自昆侖以下既已盡載圖經。」

秦代對昆侖山地望的認識在哪裏?這是判斷「昆侖石刻」真偽的重要參照。秦始皇對西部的巡遊和山嶽崇拜,在司馬遷【史記】裏記載十分明確。第一次巡遊最西到達隴西郡,是秦國版圖的西部邊界,「導河積石」是重要標誌。【史記·封禪書】詳細記載了秦始皇重序天下名山的格局。「秦並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於是自崤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恒山、泰山、會稽、湘山……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華山、薄山、嶽山、岐山、吳嶽、鴻冢、瀆山。」秦始皇大一統的國家標誌之山,西部最遠到四川的岷山。可見,秦始皇對西部名山的認識與認可,與國家版圖一致,與戰國末期地理著作【禹貢】確定的長江源岷山、黃河源積石山吻合。所以,「昆侖石刻」所在的位置遠遠超出秦始皇天下名山的西部邊界。

當然,從歷史的邏輯看,秦始皇向東部泰山、蓬萊等地尋仙問藥的事跡,在【史記】中記載很清楚,不排除向西部派人尋仙,或者這批人到達青海境內,因種種原因未能返回傳遞資訊,文獻缺乏記載。但是,這僅僅是「大膽假設」,目前的「昆侖石刻」還缺乏說服力,同時,刻字的巖性是判斷的關鍵,高寒地區的凍融等風化作用強烈,風化程度與保存狀況是判斷真偽的關鍵。唐代、元代、清代都有派遣專門隊伍探尋黃河源頭的經歷,是否在這一期間留下石刻,值得進一步思考。

【光明日報】(2025年07月07日 08版)

來源: 光明網-【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