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聞客戶端 周益飛
那日上午路過蛋糕店,迎面出來的一對母女提著蛋糕盒。小姑娘拽住母親裙擺:「媽媽,我要吃蛋糕!」她仰著圓臉蛋,嘴唇癟成小桃心。
母親蹲下身時,碎發從耳後滑下,露出飽滿的額頭。她鼻梁挺直,臉上的那顆美人痣隨著笑意輕顫,水紅色口紅塗得飽滿,唇角微微揚起,像蛋糕盒上的蝴蝶結。編發裏松松纏著藕粉色發繩,隨風飄動,亮閃閃的金屬耳環蹭過女兒發間的櫻桃發卡,叮當作響。
她抿著嘴角湊近女兒耳邊悄悄地說道:「在外面要叫姐姐。」說這話時,有點命令,又有點媚態的口吻。眼膛下未消的淡青從淺杏色遮瑕裏透出來,像揉進鮮奶油裏的藍莓醬,明明是熬夜的痕跡,卻在低頭時被碎發掩出幾分柔軟的疲憊。抱起女兒時,雪紡袖口滑下,手腕上指甲蓋大的月亮紋身露出來,銀粉閃閃發亮。
母女走遠時,「姐姐」的童聲飄過來,我咽了一下口水,目光不自覺地盯著她們,直到消失在轉角。
後廚裏,悶熱如同無形的枷鎖。洗碗工大姐穿著紅白條紋的短袖襯衫,在水池邊忙碌。熱氣蒸散,將廚房變成了蒸籠。她趁著空閑間隙,躲在菜架子後面,對著手機擺弄起來,臉上的粉底擦得雪白。可這廚房的熱氣,讓那白色的粉底出現了條條痕跡,像是歲月試圖留下的標記。她塗著猩紅的口紅,像剛剛偷吃了番茄醬。原本的三角眼被寬寬的眼皮貼撐成雙眼皮,露出的膠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極了孫悟空的火眼金睛。在鏡頭前努力睜大眼睛,擺個剪刀手,扮著可愛,想拍出小美女的模樣。穿著勒得特別緊的健美褲,還使勁往上提,褲子都兵分兩路了。一天總得拍五六款「拍同款」視訊,戲曲的,現代的,風姿綽約的,還有女軍人的造型。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她拍不了的,「你真的是仙女下凡!」面對網友的評論,嘴角忍不住往上翹,連語音回復都帶甜滋滋的味道。有人喊她「阿姨」時,她立刻皺起眉,嗔怪道:「喊啥阿姨,叫大姐!」那語氣裏,滿是對年輕稱呼的執著。印有品牌廣告的圍裙,掩蓋不住一顆騷動的少女心。
回家走進電梯,上行的燈光閃爍不定。我戴著耳機單曲迴圈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來……來……來……來盡情搖擺」的旋律正響著,一位抱孩子的家長忽然笑道:「寶寶,跟爺爺說再見呀。」「爺爺」兩個字硬生生地擠進耳朵裏,我一怔,這才驚覺,原來在旁人眼中,我竟也有了老態。從電梯鏡面看著自己有些松弛的皮膚、兩鬢隱約的白發,心裏不禁泛起一絲感慨。曾幾何時,我也青春飛揚,可不知不覺間,歲月已在身上刻下銘印。
原來,無論青春幾何,我們都在心底藏著一顆年輕的心。它無關年齡、無關外表,是對生活的熱愛,是對美好事物的向往。就像那母親讓女兒喊自己「姐姐」,是在瑣碎日常裏找尋少女的浪漫;洗碗工大姐在鏡頭前拍美,是在平凡日子裏堅守對青春的憧憬。而我雖被時光推著向前,心裏偶爾會湧起的少年意氣,也都在訴說著,只要心向陽光,青春就從未真正離去。
年輕,從來不是年齡的刻度,而是心裏永遠冒泡泡的油鍋,劈裏啪啦炸開的熱氣裏,總飄著不肯冷卻的少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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