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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鐘馗,扮蘇軾,張大千自畫像原來這麽多

2025-01-11文化

潮新聞客戶端 記者 陳新怡

1949年6月,張大千自香港回四川,途徑杭州。

在家人的陪同下,張大千泛舟西湖,重走雷峰塔與嶽王廟,還專門去了一趟靈隱寺,拜謁如來大佛。

臨近中午,走出殿外的張大千,擡頭眺望南北兩高峰,寫下了【重遊西湖】——

三年我不到杭州,重見青山水上浮。高並兩峰雲暖暖,陰沈一徑竹修修。

黃妃塔已成秋夢,忠烈祠空識舊遊。瓜皮艇子無多大,載酒還教一日留。

眼前的一切,對張大千而言,熟悉又遙遠。

年輕時在浙江寓居的四年,仿佛一場美好的夢。那時的他,年輕氣盛,躊躇滿誌,從杭州出發,再到嘉興、紹興、溫州……盡興之時,便雇舟溯錢塘江、富春江、新安江而上,將雁蕩山的雄奇與莫幹山的清麗都訴諸於畫筆之中。

這些酣暢的畫作,時隔多年,出現在了浙江美術館的跨年大展「象外大千——張大千’傳統性創造’與’全球性塑造’研究展」上。

為了再現張大千與浙江的不解之緣,此次特展展出了100件張大千作品和60余件(套)文獻資料,分四個版塊具體地向觀眾解讀了張大千所帶來的藝術成就。

張大千 四十七歲自寫像 紙本水墨 136cm×67.3cm 1946 葉淺予藝術館藏

其中最引人註目的,莫過於張大千不同時期的自畫像:鐘馗妝自畫像、三十周歲自寫小像、四十七歲自寫像、東坡居士笠屐圖……

在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裏,張大千熱衷於拿畫筆「自拍」。

作為創作最多自畫像的畫家之一,他傳世的自畫像至少有百幅以上。工筆、白描、寫意、潑彩,不僅風格多變,形象也不盡相同。有時是儒雅風趣的拈花鐘馗,有時是拄拐問道的東坡居士,還有時是顧影自憐的乞丐老叟……象外之象,其意萬千,了解張大千,或授權以從這三幅自畫像說起。

1、張大千扮「鐘馗」

黃妃塔已成秋夢,忠烈祠空識舊遊。

裏面的「舊遊」指的是書法家黃元秀。

1927年4月,29歲的張大千從上海赴杭州,與書法家黃元秀結識。

黃元秀,原名鳳之,早年曾留學日本,辛亥革命前回國,酷愛金石書畫。由於在家中排行老四,常被張大千稱作「文叔四哥」或「四哥」。

兩人雖是萍水相逢,但或許是相同的留學經歷和興趣愛好,一見如故。張大千來杭州,便住在黃元秀西湖旁的別墅「放廬」裏,也就是後來大家熟知的湧金樓。而後,張大千又居住在忠烈祠(嶽王廟)附近,經黃元秀的引薦,認識浙江書畫界的各類名流。

那段日子,張大千常常和黃元秀一起外出遊西湖,並以其為靈感,創作出了【西湖寫生】【杭州風景】等作品,把青山綠水、寺廟塔院、長堤拱橋…..都搬進了自己的畫中。

相傳張大千曾讓黃元秀從中挑選一張相送,但後者卻搖了搖頭,向張大千求了一幅【鐘馗圖】。

和其他鐘馗題材的畫不一樣,黃元秀想讓張大千按照自己的容貌畫一張【鐘馗圖】,張大千哈哈大笑,欣然答應。

這張【鐘馗圖】是否存在,早已不可考。

但據記載可知,從1927年開始,「鐘馗」這一形象便成了張大千筆下的常客。

同年,張大千創作了作品【鐘馗】,梅花朵朵,樹木蔥蘢,在初春江南小景之中,鐘馗手持釣竿,安靜坐在河旁。有收藏家曾感慨:「鐘馗以捉鬼降魔兇惡之貌為多見,畫中如此儒雅之鐘馗絕無僅有,完全不同於其他畫家所繪的鐘馗題材。」

目前所知張大千的鐘馗自畫像將近10幅,占其自畫像總數的十分之一。在展廳中,也有一幅葉淺予藝術館藏的【鐘馗妝自畫像】。

鐘馗妝自畫像 葉淺予藝術館藏

比起其他畫家筆下神態威猛、手持寶劍、面容嚴肅的「武將」鐘馗,張大千的鐘馗反倒更像個簪花的文人,文雅又不失犀利,眉眼之間,酷似張大千。

為什麽要在鐘馗中附上自身的形象?

從長相看,從26歲開始開始蓄須,須髯豐美的張大千與常以虬鬢形象示人的鐘馗,有那麽一丟丟相似。

加上張大千慣愛開玩笑,張大千二哥張善孖曾說:「大千每於天中節,戲以鐘進士貌己像,以應友人之索。」

以鐘馗形象自比,對青年張大千來說,更像是帶有幽默感的自勉。

鐘馗,出身貧寒,才華橫溢,愛憎分明。

「烏帽紅袍底樣裝,無人不笑此君狂。」

在張大千所作的【降福圖】中,簪花紅袍的鐘馗,雙手負於身後,側身眺望遠方。其間的這句詩,講鐘馗,更像是講他自己。

此時的張大千雖年輕,但卻也已經小露鋒芒,在上海舉辦首次個展,100幅作品一售而空,引發轟動。為了不讓他人因他年輕而輕視自己,張大千蓄起了長髯。

「世上漫言皆傀儡,何妨粉墨自登場。天中借得菖蒲劍,長向人間祓不祥。」【降福圖】裏豪放不羈的後半段,恰恰像是青年張大千的寫照。

2、張大千的黃金左臉

張大千第一張正兒八經,以真面目示人的自畫像,是他於1929年所畫的【己巳自寫小像】。

自此開始,自畫像仿佛成為了張大千的一份記錄和歷年「檔案」,每到30歲、50歲、60歲等的關鍵時刻,張大千便會畫上一張,留作生日紀念。

受到老師曾熙、李瑞清等人的影響,張大千上窺石濤、八大山人、董源,傍獵徐渭、陳淳,詩、書、畫、印,無一不通,有「蜀中二雄」「南張北溥」的美名。

張大千 仿石濤山水圖 紙本設色 79.5cm×51cm 20世紀 嘉興博物館藏

作為「石濤專家」,無論是氣韻、筆墨、情景、意境,張大千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以假亂真,被稱作仿摹名作、繪制贗品的高手。

在【己巳自寫小像】中,仿造石濤的【松下高士】,張大千側身站立於郁郁蔥蔥的古松之下,虬髯長發,兩眼圓黑,定定地凝視前方,塑造出「今之石濤」的形象。

為此,他還請了黃賓虹、楊度、葉恭綽、方地山、謝無量等多位文藝界大咖為他的畫題識。

如此高調的方式向公眾展現自我樣貌,甚至於帶著自畫像頻繁出入各大國內外展覽給自己打廣告,可見創作帶給張大千那爆棚的自信心。

在同一時期,他還創作了一幅自畫像,那就是展覽中展出的嘉善縣博物館藏的【三十周歲自寫小像】。

張大千 三十周歲自寫小像 絹本水墨 26.2cm×23.1cm 1929 嘉善縣博物館藏

和很多自畫像一樣,【三十周歲自寫小像】中的張大千以左側面示人,作沈思狀。

濃眉、大眼、獅子鼻、高額頭、滿臉絡腮胡,小像以水墨技法,寥寥數筆,形神俱備,描繪出了一個意氣風發的張大千。

畫右邊寫了「持贈愛棠老兄留念」——孫愛棠是誰?

他是上海實業家,也是張大千的資助人之一。張大千居住創作的大風堂,便位於孫愛棠在上海西成裏的家中。

按道理說,這幅畫應該藏於上海,為什麽會出現在嘉善縣博物館中?

其實除了【三十周歲自寫小像】,展覽中的許多展品都來自嘉興各個地市的博物館:嘉興博物館、平湖市博物館、嘉善縣博物館、錢君匋藝術研究館……

這就不得不提張大千在浙江寓居的四年。

樹大招風,彼時的張大千因臨摹石濤畫而引發了一場訴訟,麻煩纏身。

在上海復興路開古董店、出售張大千字畫的嘉善人陳士帆、陳德馨父子立刻表示,可以將自己在老家魏塘的房子給張大千居住。

於是張大千便舉家遷居至嘉善,租用陳家新建成的「來青堂」。

嘉善,成了張大千藝術活動新的「根據地」。

著名畫家謝玉岑曾這樣描述他的生活狀態:「清談永日,不離藝事。布谷喚人,揚花點席。不知陽春之將去,流連往返。」

沒有電燈,張大千便在大廳裏作畫,待到天色暗淡,再點上兩盞煤油燈。

在這裏,他潛心臨摹石濤、八大等名家的作品,學古、摹古、仿古,不但畫山水,也畫花鳥、仕女。直到抗戰前夕,張大千還和家人多次商議,準備在嘉善置房,開個專做明清假畫的作坊。

張善孖、張大千 虎嘯圖 紙本設色 97cm×41cm 1934 東陽市博物館

本地人對張大千也印象頗深,見他穿寬大長衫,腳著方口道士鞋,風度翩翩,便稱他為「年輕美髯公」。

在嘉善生活、創作的張大千並沒有被外界紛擾所累,畢竟他在哪裏,人群的中心就在哪裏。

常有上海等地的友人前來拜訪,張大千便拉著他們去梅花庵觀賞「元四家」之一吳鎮的遺墨,順便留下不少合影。

在合影中,張大千總是長袍、道士鞋、連鬢胡須,站在人群中間,腰板挺直,或正視鏡頭,或側視人群,如自畫像般將左臉微微揚起。

3、愛戴東坡帽的張大千

除了愛畫自己,張大千還愛畫蘇軾。

他曾說:「眼中恨少奇男子,腕底偏多美婦人。」在張大千眼裏,能夠稱得上「奇男子」並能入畫的,只有自己和蘇軾。

張大千有多愛蘇軾呢?

蘇軾的同款他get了不少,蘇軾帽、蘇軾長衫及鬥篷,跟隨著蘇軾的腳步,張大千也打卡了杭州不少地方。

「錢塘東南有水樂洞,泉流巖中,皆自然宮商。」

剛到杭州任職的蘇軾,來到西湖遊玩,寫下了【水樂洞小記】。千年過去,被蘇軾「安利」的張大千也和兄弟一起,來這裏觀瞻探勝,「跟帖」留言。

同為四川人,同樣下江南,相似的人生經歷和獨特的創作才華讓張大千對蘇軾視作隔代知音。

張大千 東坡【隱括歸去來辭】意圖 紙本設色 159cm×55cm 1935 天津博物館藏

東坡遊赤壁圖、東坡先生像、東坡拄杖圖、坡仙赤壁圖、後赤壁賦圖……以蘇軾為靈感,張大千在不同時期創作了題材、風格不一的人物畫,其中最出名的莫過於不同版本的【東坡笠屐圖】。

平常大家熟知的蘇軾,往往臉形長闊、顴骨高聳、胡須稀疏,但張大千的卻一反常態,面龐豐滿,下頜圓潤,更引人註目的是他那一把長髯——越看,越像張大千本人。

在展覽中,對著吉林省博物館藏的【東坡居士笠屐圖】,策展人楊銀俊介紹道:「在繪畫中,張大千其實將自身幻化到了蘇軾為代表的高士形象之中。」

【東坡居士笠屐圖】創作於1941年,彼時的張大千變賣家產,攜家帶口,終於在漫天黃沙中輾轉抵達敦煌。

此刻的張大千,或許是想到了曾停留於偏遠儋州的蘇軾,即使生活艱辛,卻仍然能泰然處之。

在畫作題跋上,傅增湘寫道:「意公自海南得佛印書後,悟得喪齊生死,心與造化遊,故爾心閑體逸如是耶!」

蘇軾的釋然與磊落,逍遙於自在,在無形之中也影響了張大千。

【東坡居士笠屐圖】

在之後的畫作與照片中,也常常能看到他頭戴東坡帽,腳踏笏頭鞋,或立於青松之下,或行於流水之間。

即使後面到了海外,張大千也依舊沒有放棄東坡裝扮,在給自己的畫的自畫像中也愈發向蘇軾靠攏。

「還鄉無日戀鄉深,歲歲相逢感不禁。」

1977年,年近80的張大千,眺望遠方的月亮,似有所感,以墨色打底,在江南鄉村點點中,畫出了千裏共嬋娟的【山邨煙月圖】。

同為異鄉客,兩顆漂泊的靈魂,那些經歷種種後的寂寥,在穿越千年的月光下,共鳴了。

(部份圖片由浙江美術館提供)

資料參考:

【杭州名人名居】杭州出版社

【張大千早期書畫賞析】文鐘然

【張大千繪畫特色與民間繪畫的關系】王平、孟光全

【張大千筆下的「自我形象」探析】周芳利、徐詩婷

【論張大千繪畫中的蘇軾形象】彭鵬、彭程

【論張大千自畫像的藝術特色及文化內涵】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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