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懷寧縣雷埠鄉,黃梅戲演員在錄制短視訊。新華社發
陜西西安,演員在第十屆秦腔藝術節開幕式上表演戲曲舞蹈【滿園春】。新華社發
山西運城,一位戲迷透過網路平台參與互動。景冬波攝/光明圖片
【學術爭鳴】
編者按
當戲曲的千年雅韻遇見數位時代的科技浪潮,「傳統如何新生」的命題引發了學界關註。【學術爭鳴】欄目此前分別探討了「高科技進入戲劇舞台的利弊」「新型演出形態是否屬於戲劇」兩個話題。那麽,當戲曲與新的傳播形態牽手,又將發生什麽?有人認為,新傳播形態豐富了戲曲的呈現形式,可以向觀眾普及戲曲文化,並為傳統劇場引流,從而為戲曲生命力的延展帶來積極影響。也有人認為,碎片化傳播趨勢會破壞戲曲的完整形態和審美價值,擠壓傳統戲曲的生存空間,影響作為戲曲主體的演員的藝術追求,長遠來看,並不利於戲曲永續發展。今日刊發的兩篇文章,圍繞「新傳播形態是否有助於戲曲永續發展」這一議題展開對話,以期從傳播形態的角度為大家呈現數位時代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的多維映像。
戲曲的生存發展繁榮離不開觀眾。戲迷、票友更是對戲曲傳承和創新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20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新文化消費樣態的興起,戲曲一度遇冷,觀眾流失、老化,引起了普遍擔憂。如今,從更長的時間跨度來看,流失在一定意義上傳遞了戲曲觀眾群體叠代的訊號,吹響了新觀眾群體形成的前奏。
21世紀初以來,戲曲和互聯網攜手並進,以網路為基礎的戲曲傳播新形態日漸成熟,觀眾流失的狀況得到改觀。前幾年,豫劇表演藝術家李樹建就算過一筆賬:「我演了45年戲,每年按100多場演出,每場2000名觀眾算,45年就是1000多萬名觀眾,可我直播2個多月時間,就有2億多人觀看,抵我演一輩子的戲。」這生動說明網路直播背後戲曲觀眾規模之大。其他劇種也不乏類似例子。2024年3月,一場主題為「天府戲遊記」的戲曲直播上演了【別宮出征】【北邙山】等川劇經典選段,近3小時的直播吸引了超過700萬名網友觀看。該平台在2023年的16萬場越劇直播吸引了8.9億人次觀看,觀眾同比增長50%。這些例子和數據說明互聯網確實給戲曲帶來了龐大的觀眾群體。
更值得註意的是,互聯網這個新舞台上的戲曲觀眾不僅出現了量的增長,而且發生了質的變化,至少表現為三個方面。
其一,青年觀眾漸成主力。戲曲藝術的傳承既需要青年從業者,也需要青年觀眾,更需要青年從業者和青年觀眾形成審美共識。互聯網自誕生之日起就是年輕人的集聚區,在發展過程中雖不斷向中老年群體滲透,但截至2024年12月,中國11.08億網民中,40歲以下的占比接近50%。在短視訊平台觀看國家非遺戲劇相關視訊的觀眾中,90後、00後觀眾占比超50%。這兩個50%告訴我們,青年網民正在成為聽戲的主力。或許有人會說,互聯網對戲曲的傳播是碎片化的,擔心習慣於在網上聽戲的年輕人無法真正領略完整的戲曲藝術,甚至因此形成了對戲曲的片面認知。從個案來看,這種擔憂或有道理。但更應看到,正如透過宣傳海報等媒介了解戲曲作品一樣,絕大多數的人們對戲曲的認知都經歷了從點到面、由淺入深、從零碎到系統的過程。網上的「戲曲碎片」往往是最動聽的片段,它們類似於視聽版的戲曲海報,以符合當代傳播規律的方式最大限度展現了藝術的魅力。近年來,【定軍山】【武家坡】等「戲曲碎片」出圈傳播,就是例證。正所謂「問題與解決問題的手段同時產生」,互聯網在「撕碎」戲曲的同時也提供了再次黏合的可能。誠然,觀眾很難透過網上的幾個片段獲得對一部戲乃至於一個劇種的完整認知,但這幾個片段卻能激發觀眾的熱情,促使觀眾以線上或現場觀看的方式親近更多完整的戲曲作品。事實上,如今劇院中許多年輕的面孔正是被網路上火爆的「戲曲碎片」引流而來。來自網路的偶然邂逅,正潛移默化地促使戲曲成為越來越多的人穩固的文化雅好。
其二,專業素養不斷提高。戲曲欣賞有一定的門檻。以前的戲迷是在戲園子裏「泡」出來的,如今,互聯網提供了新的「戲園子」,它不僅容量更大,而且彌補了好座位稀缺的遺憾。在自家的大屏、小屏前,許多觀眾實作了「C位」自由。不少網路觀眾表示,「線上看戲比用望遠鏡看清楚多了」。當然,在劇院看戲的獨特體驗是線上觀看永遠無法替代的。不過,隨著5G和雲演播技術的發展,「線上」與「在場」的距離不斷縮小。而且,戲曲是舞台藝術,而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舞台。回顧舞台藝術發展史,舞台從來不僅僅是藝術的被動載體,相反,舞台樣態的變遷對其承載的藝術產生著積極的能動作用。歷史行進到今天,一個新的舞台展現在古老的戲曲面前,那就是互聯網。技術進步及其帶來的欣賞效果日益表明,線上觀看不是對線下觀看的復刻或替代,而是為觀眾提供開啟戲曲的另一種富有時代氣息的方式。2021年春節期間,國家京劇院和中國移動咪咕聯合出品的【龍鳳呈祥】「5G+4K」雲演播,可以透過手機、電腦、電視等多終端觀看,還使用了智慧套用,包括看大戲、角兒來了、琴師鼓師視角等,讓觀眾多角度領略精彩表演。不可否認,網路文化特別是短視訊產品有淺表的一面,但同樣不能忽視戲曲網路欣賞新體驗的積累正不斷提升觀眾的專業修養和審美能力。在直播平台的戲曲直播間裏,在社交平台的戲曲主題帖下,我們常能看到網友專業、精彩的點評。網路觀眾參與戲曲創作的熱情,更鮮明地表現了這一點。由江蘇省委網信辦、江蘇省廣播電視總台主辦的2024全球網友戲迷網路競演大賽收到1000余件參賽視訊,涵蓋十余個劇種,網路點選量超過500萬人次。這些積極創作或「二創」戲曲視訊的網友,正是以前坐在戲園子裏或「話匣子」旁瞇著眼睛、打著節拍哼唱的資深戲迷的互聯網版本。正在崛起的專業化觀眾新群體對於最佳化戲曲發展生態顯然大有裨益。
其三,互動交流頻繁高效。藝術欣賞本就具有社交內容。分享聽戲體驗,是戲迷交往和文化認同的重要方式。互聯網提供的社交便利則進一步強化了戲曲的社群紐帶作用。借助網路提供的溝通渠道,現實人際交往的限制被打破,天南海北的戲曲觀眾聚集在一起,分享觀感,凝聚認同,構成了形式多樣的網路戲迷群體。近年來,戲曲演出開始前或結束後,演出方常會邀請觀眾掃碼進群或面對面建群。這樣組建起來的網路戲迷群體成為觀演活動的延長線,在隨後的日子裏,群內釋出的劇照、更新的資訊、群友和主創之間的交流,都在推動原本可能短暫而脆弱的觀演關系變得長久和穩固。同樣,在互聯網的環境下,一場戲曲網路直播、一篇短小的觀後感甚至一次跟帖回復,都可能成為網路戲迷相互建立聯系甚至構建網路社群的契機。當然,數目龐大的網路戲迷自組織中,有的旋聚旋散,只為完成一次活動召集或釋出某些特定資訊;有的興也勃焉、散也忽焉,逐漸從熱鬧走向沈寂。但也有相當多的網路戲迷自組織堅持十多年,成為戲迷信賴的網上精神家園。在網路社群,建立於2006年的「越劇」小組和「在北京看京劇」小組分別有成員3200多人和7100多人。愛好戲曲的網民在組內釋出演出資訊,傳播戲曲知識,討論劇目演員……可見,「互聯網+戲曲」為戲迷提供了更多找到興趣群體的機會,而這無疑會加強觀眾與戲曲之間的黏性,使戲曲更有效地抵達觀眾。
總之,戲曲的網路傳播搭建了新的舞台,開辟了新的欣賞方式,從規模、結構、素養和形態等多個維度對戲曲觀眾群體產生了積極影響。新事物的出現總會帶來變革,而變革意味著磨合。從長遠來看,戲曲網路傳播不僅遏制了戲曲觀眾流失的勢頭,而且為這一群體註入了新鮮血液;不僅不會對劇場觀眾造成分流,反而還會給劇場引流;不僅不會降低觀眾戲曲欣賞水準,反而會讓其專業素養得到提升;不僅不會傷害觀演關系,反而會讓觀眾與演員更加親近。而所有這些都將從理念、創作、生態等多個方面給戲曲傳承創新帶來幫助,推動戲曲藝術更充分高效地滿足當下觀眾的文化需求。
(作者:胡一峰,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
(計畫團隊:本報記者 李晉榮、李笑萌)